時間回溯到戰前,張北縣城,華北抗日聯軍總司令部。
作戰室門窗緊閉,炭火盆噼啪作響。長條桌旁,六個支隊長、直屬大隊長李福順、教導大隊長吳克仁圍坐,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咳嗽。牆上的地圖被紅藍鉛筆標得幾乎看不出原貌——谷壽夫旅團的箭頭像幾條毒蛇,正從寶昌、沽源方向朝張北撲來。
楊漢章最先忍不住,拳頭砸在桌上:“司令員,鬼子沿著公路來,擺明了是衝張北。九連城那地方,兩側有坡,中間夾著淖爾湖群,公路就從那兒過。我們把五個支隊擺過去,連夜挖工事,打他個伏擊!只要他們敢鑽進來,少說啃掉他一個大隊!”
黃開湘抬了抬眼:“老楊,鬼子一個旅團八千多人,九連城那邊至少一個聯隊,裝備齊全。伏擊成了也是慘勝,你算過要填進去多少人嗎?”
“那你說咋辦?”楊漢章瞪著眼,“等著鬼子打到張北城下?”
曾春鑑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九連城延伸到燕山:“硬拼不是辦法。我的意見是,誘敵深入。在九連城稍作抵抗,然後邊打邊撤,把鬼子往燕山裡頭引。我們熟悉地形,分段阻擊,一點一點消耗他們。”
餘澤鴻皺眉盯著地圖:“往山裡引,地形確實有利。但老曾,我們現在不是小股游擊隊了——兩萬人,馬匹七八千,傷員、輜重、糧食怎麼辦?全擠進山裡頭,補給線一斷,自己就先垮了。”
徐策抬起眼皮:“我同意誘敵,但不是往山裡誘。節節阻擊,每個陣地守半天,打疼了就撤。鬼子追,我們就跑;鬼子停,我們就回頭咬一口。這樣既能消耗鬼子銳氣,又能儲存實力,等他們疲了,再找機會打反擊。”
“那得拖到甚麼時候?”楊漢章搖頭,“鬼子不是傻子,會讓你一直這麼遛?”
“總比硬拼強。”徐策語氣硬邦邦的。
爭論聲漸起。
秋成一直安靜地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眼睛看著地圖,又好像沒在看。直到爭論聲快要變成爭吵時,他才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作戰室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轉過頭。
秋成沒急著說話,先起身走到炭火盆邊,用鐵鉗撥了撥炭塊。火星濺起,又很快熄滅。
“同志們說的都有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九連城伏擊,能打疼鬼子;誘敵深入,能消耗鬼子;往燕山引,能發揮地形優勢。”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身子前傾,目光掃過每個人:“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這兩萬人,是怎麼來的?”
沒人接話。
秋成直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張北出發,向東北劃了一個大大的弧線,掠過沽源、寶昌,停在多倫。
“我們有三千老兵——這是骨架。”他手指敲在張北上,“有山西參加的兩千勇士,有五千轉化過來的偽軍——這是血肉。還有一萬多滿腔熱血、但連槍都端不穩的新兵——”他的手指在那條弧線上重重一點,“這是希望,也是包袱。”
他轉過身,背對地圖:“跟谷壽夫旅團硬碰硬,哪怕伏擊成了,我們要死多少老兵?要填進去多少剛穿上軍裝、連戰場是圓是方都不知道的小夥子?那些轉化過來的偽軍,好不容易有了點抗日的心思,第一仗就讓他們去擋鬼子的機槍,他們會怎麼想?”
作戰室一片死寂。炭火盆裡的木炭“噼啪”爆開一粒火星。
楊漢章張了張嘴,最終閉上了。
“我不是說不能打。”秋成走回座位,緩緩坐下,“但我們得算賬。打仗,說到底就是算賬——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戰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凡戰術,無外乎伏擊、阻擊、迂迴、分割那幾樣。但最關鍵的不是用甚麼戰術,而是誰掌握主動權。”
徐策若有所思:“司令員的意思是……”
“被動應戰,就算贏了也是慘勝;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從一開始就輸了。”秋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我們抗聯,不能做解決問題的那個人——我們要做製造問題的人。讓鬼子去解決我們製造的問題,然後我們在他們解決問題的過程裡,再製造新的問題。這樣,戰機才能握在我們手裡。”
曾春鑑眼睛一亮:“明白了。”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秋成一字一頓,“谷壽夫不是要來打張北嗎?讓他來。但他到不了張北。”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秋成站起身,手指戳在地圖上的九連城:“四、五支隊,步兵支隊,新兵多,裝備次。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鬼子主力給我牢牢拴在九連城到燕山這一帶。”
他的手指在九連城和燕山之間畫了個圈:“在這一帶構築陣地,擺出要決戰的架勢。但記住,不是真決戰。是拖著打,繞著打,帶著鬼子在這片荒原和山地裡轉圈。一條鐵律:你們的運動軌跡,必須是一道弧線——把鬼子引向燕山外圍,引向荒原深處,就是不能讓他靠近張北三十里範圍。”
餘澤鴻和徐策重重點頭。
秋成的手指猛然向東北一劃,劃過沽源、寶昌、多倫:“一、二、三支隊,機動支隊,老兵多,裝備好,全員有馬。你們跳出這個圈子,去沽源、去寶昌、去多倫!鬼子以為我們要守張北?我們偏不守!我們去打他兵力空虛的後方縣城,打他的補給線,打他以為安全的地方!他的物資,就是我們的物資。”
楊漢章“騰”地站起:“司令員,這活我們一支隊幹!保證把鬼子後方攪個天翻地覆!”
黃開湘和曾春鑑也起身:“二支隊沒問題!”“三支隊隨時能動!”
秋成目光轉向吳克仁:“教導大隊。”
吳克仁立刻挺直腰板。
“張北城,不用守。”秋成說得很平靜,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用守?”吳克仁脫口而出。
“對,不用守。”秋成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因為在我的計劃裡,谷壽夫的部隊根本到不了張北城下。四、五支隊會像一道鐵閘,把他們牢牢擋在三十里外。”
他頓了頓,看向吳克仁:“但城裡不能亂。教導大隊的任務是維持縣城治安、組織群眾生產、保障後勤運轉。張北剛打下來,人心還不穩,要防止有人渾水摸魚——那些潛伏的敵特、趁機作亂的地痞、還有周邊那些觀望的勢力。你們要確保張北城在我們手裡,是一個穩固的後方,不是一個需要分兵防守的包袱。但是要隨時做好撤離預案,防止日軍不按我們思路走。”
“是,保證完成任務”
秋成再看向候增:“遊擊支隊,你們的任務最重。主力跳到外線,你們得提前在活動區域建立情報網、群眾基礎,為主力提供掩護、補給、傷員安置。同時配合物資轉移,在燕山、草原、察哈爾建立多個秘密物資營地——打下來的東西,得有個地方放。另外,要確保張北與各支隊之間的隱蔽聯絡通道暢通。”
候增站起身:“司令員放心,遊擊支隊就是釘在敵後的釘子。”
“記住,這場仗的關鍵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是一兩次戰鬥的勝負。”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關鍵是要讓谷壽夫明白——在察哈爾這片土地上,他想去哪兒,得先問我們同不同意。他想打哪兒,得先看我們讓不讓打。主動權,從來就不在他手裡!”
作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剛才的焦躁和爭論,此刻化作一種沉靜而銳利的篤定。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那是一種看穿整個棋局、知道每一顆棋子該往哪兒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