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腦海中彷彿能看見那副景象:一座剛剛被攻破、卻迅速被抽空的縣城。像被蝗蟲掃過的麥田,只剩下一地茫然無措的百姓,和滿城的疑問。
“將軍,”武藤章突然開口,聲音冰冷,“沽源被攻破,物資被掠,人員被擄——這可能還不是最壞的。”
谷壽夫看向他。
武藤章的手指,緩緩移向地圖上另一個點——寶昌。
“如果抗聯能在沽源得手後迅速撤離,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慢慢說,“那麼他們下一步,會不會盯上這裡?寶昌的守備,雖然比沽源強。但是也只有一個民團,千把條破槍。”
谷壽夫瞳孔驟縮。
他猛地撲到地圖前,手指顫抖著測量沽源到寶昌的距離,又估算二十五聯隊現在的位置——永見俊德正按原計劃向東北方向運動,試圖堵截可能逃往燕山的抗聯,還在半路呢。
“通訊兵!”谷壽夫嘶聲大吼,“立即給永見俊德發電!二十五聯隊,立刻改變行進方向!全速返回寶昌!現在!馬上!”
“嗨依!”
電臺的嘀嗒聲再次急促響起。命令化作電波,射向荒原深處。
但谷壽夫心裡清楚——可能來不及了。
二十五聯隊此刻正在半路上,掉頭需要時間,返回更需要時間。
他彷彿已經看見,寶昌那座小城在夜幕下被抗聯輕易撕開,物資被搬空,人員被擄走,然後抗聯再次消失在荒原深處——就像沽源一樣。
“他們在拖死我們。”谷壽夫喃喃道,第一次感到一種冰冷的無力感從腳底爬上來,“繞圈子,打補給,拔據點……不跟我們主力硬碰,專挑軟柿子捏。我們追,他們跑;我們停,他們打。察哈爾這麼大,荒原連著荒原……他們想把我們拖垮,拖散,拖到筋疲力盡,再回頭一口咬死。”
武藤章沉默著,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節發白。
他能感覺到谷壽夫的憤怒,但更能感覺到那股憤怒之下,漸漸滋生的焦躁和不安——面對一個看不見、抓不住、卻處處給你放血的對手,任何指揮官都會感到窒息。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爬行。
每一分鐘,都像一把鈍鋸,在谷壽夫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他走出帆布棚,站在荒原的晨風裡。遠處地平線灰濛濛的,天地間一片空曠寂寥。風捲著沙土打在他臉上,生疼。
這就是察哈爾。千百年來遊牧民族馳騁的戰場,如今成了抗日聯軍戲耍皇軍的舞臺。
他忽然想起武藤真一,想起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大尉,想起他出發前自信滿滿的臉。也想起自己的獨子修次,想起他擦拭軍刀時安靜專注的樣子。
他們都死在這片土地上。死在秋成手裡。
而現在,秋成還在逍遙。他的部隊像鬼魅一樣在荒原上游蕩,一次次從皇軍指縫裡溜走,一次次反手給皇軍一記耳光。
“秋成……”谷壽夫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炭。
他要抓住這個人。一定要抓住。用最殘酷的方式,讓他付出代價。
但首先,他得先找到他。
第二天清晨,二十五聯隊前鋒抵達寶昌。
永見俊德騎在馬上,看著洞開的城門、燒焦的城門樓、還有空蕩蕩的街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聯隊士兵迅速控制了城池,可除了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他們甚麼也沒找到。
沒有守軍,沒有敵人。
甚至連一場像樣的戰鬥痕跡都沒有——如果忽略城牆上那幾個精準的炮眼和被炸碎的城門。
“報告聯隊長!”偵察兵跑回來,氣喘吁吁,“城內倉庫全空!縣公署被焚燬部分檔案!日軍顧問小野少尉及滿洲國官吏全部失蹤!據百姓稱,敵軍約千人,於昨日傍晚攻城,一個時辰後破城,搬運物資後撤離。全程……未擾民。”
永見俊德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
他調轉馬頭,對通訊兵說:
“給旅團部發電。寶昌已失,敵已遠遁。我部……撲空。”
電報發出去的時候,太陽剛剛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照在寶昌殘破的城牆上,照在街頭那些依然不敢出門的百姓臉上,也照在二十五聯隊士兵疲憊而茫然的眼中。
而在西北方向,荒原深處,黃開湘的第二支隊已經和趙大義的草原游擊隊匯合。滿載物資的隊伍像一條長龍,正朝著更深的草原腹地,安然行進。
“將軍!寶昌……寶昌也丟了!”
谷壽夫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帶倒,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二十五聯隊趕到時,抗聯已經撤離。”通訊參謀聲音發顫,“城牆被攻破,民團潰散,物資……物資全部被搬空。”
“八嘎……八嘎呀路!!!”
谷壽夫再也忍不住,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彈藥箱。箱子裡散落的檔案、鉛筆、地圖尺嘩啦一聲撒了一地。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通紅,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武藤章默默看著,沒有勸。他知道,這種憋屈,這種明明拳頭有力卻無處著力的憤怒,足以讓人發瘋。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所有參謀、通訊兵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觸怒即將爆發的旅團長。
然而,就在這時——
電臺的嘀嗒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前線電報,而是來自更高層級的呼叫。
通訊兵迅速記錄、譯電,然後拿著電文,臉色煞白地走過來。
“將軍……第七師團司令部……急電。”
谷壽夫緩緩轉過頭,盯著那張紙,彷彿那是甚麼不祥之物。
“念。”
通訊兵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第十三旅團谷壽夫少將:多倫遭抗聯圍困,情況危急。著你部立即放棄當前作戰任務,全速北上,馳援多倫。此令,第七師團長宇佐美興屋。”
寂靜。
長達數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谷壽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暴怒、焦躁、不甘,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麻木。
北上……馳援多倫。
“呵……呵呵……”
谷壽夫突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自嘲。
武藤章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複雜。他知道,這個驕傲的旅團長,此刻正在經歷職業生涯中最恥辱的一刻。
“傳令。”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冰封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全軍集結,掉頭北上。馳援多倫。”
“嗨依!”
“同時電告師團部:我部將北上解圍,但抗聯詭詐,為防中伏,決採取穩紮穩打之策,並請求航空偵察支援,重點搜尋多倫外圍伏擊區域。”
“還有向師團長稟明此段期間戰事,向師團長請求戰術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