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沽公路,夜色如墨。
馬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先是偽蒙軍騎兵師的兩個團,馬匹喘息粗重,騎手們臉上寫滿疲憊。連續數日的追逐、調頭、再追逐,人困馬乏。
五里之後,是另一支騎兵隊伍。
月光吝嗇地灑下來,勉強照出這些騎手的輪廓——土黃色的軍服筆挺,馬鞍規範,隊伍即便在疾馳中仍保持著一種刻板的間距。他們是東宮鐵男的騎兵第七聯隊,真正的日本關東軍騎兵。
月光照在槍刺上,泛起一點冰冷的寒光;照在鋼盔上,映出模糊的暗影。馬匹高大,步伐整齊,即便在疲憊的行軍中,依然透著一種屬於“帝國精銳”的僵硬驕傲。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前方二十里不到的一片荒灘地中,死神已經張開了嘴。
荒灘看似平坦,實則分佈著幾道淺淺的乾溝和土坎。此刻,這些天然掩體後,趴滿了人。
三支隊所有重機槍、輕機槍,全部集中在這裡。三十多挺輕機槍,兩挺重機槍,還有幾門擲彈筒,像毒蛇的獠牙,靜靜潛伏。
一營長陳布趴在最前沿的土坎後,耳朵貼地。震動從地面傳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先是偽蒙軍騎兵,轟隆隆地過去,像一陣嘈雜的風。
抗聯沒動手。
接著,是那種整齊、沉重、帶著特有節奏的馬蹄聲。
陳布緩緩抬起頭,從土坎邊緣望出去。月光下,土黃色的洪流正湧進這片荒灘。馬頭攢動,鋼盔反射著幽光,刺刀如林。
他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
身旁的戰士,一個個繃緊了身體,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手心出汗,但沒人出聲。只有荒原的風,嗚咽著掠過槍管。
日軍騎兵聯隊,完全進入了伏擊圈。
陳布確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滿胸腔。他猛地扣動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並非射向敵群,而是一發照明彈,拖著慘白的尾焰,尖嘯著升上夜空!
“啪!”
照明彈在日軍騎兵頭頂炸開,刺眼的白光瞬間吞噬了黑暗,將整片荒灘、連同其中驚慌失措的日軍騎兵,照得纖毫畢現!
“打!!!”
怒吼壓過了風聲。
一塊塊覆蓋著浮土和枯草的帆布被猛地掀開!黑洞洞的槍口驟然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
“咚咚咚咚——!!”
重機槍沉悶的咆哮,輕機槍急促的嘶鳴,擲彈筒發射的悶響,剎那間交織成一片毀滅的樂章!子彈如同潑水般掃進被強光照亮的敵群,炮彈在密集的馬隊中炸開一團團火光!
猝不及防!
戰馬淒厲的嘶鳴、士兵驚恐的慘叫、子彈貫穿肉體的悶響、爆炸的氣浪掀翻人體的碎裂聲……所有聲音在照明彈冰冷的光線下,混雜成一片地獄的交響。
人仰馬翻。字面意義上的人仰馬翻。
機槍手們咬著牙,手臂隨著後坐力震顫,槍口追著那些在光亮中無處遁形的黃色身影,點射,掃射,再點射。彈殼暴雨般從拋殼窗跳出,在陣地前堆積、滾落,叮噹作響。
一刻鐘。
精確得像鐘錶。
當照明彈的光芒開始暗淡、搖曳著墜落時,陳布確嘶聲大吼:“撤!”
槍聲戛然而止。
戰士們沒有絲毫猶豫,抱起發燙的機槍,抓起擲彈筒,轉身就向後方狂奔。幾百米外,拴在河溝下的戰馬焦躁地踏著蹄子。眾人飛身上馬,重機槍架也單獨配上了馬匹,猛夾馬腹。
“駕!”
近三百騎,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撞破黑暗,向北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荒原深處。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歷屠戮的荒灘。
只有未散盡的硝煙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和焦糊氣,在夜風中瀰漫。
幾分鐘後,偽蒙軍騎兵師的後衛團,以及從前方倉促趕回來的先頭部隊,才戰戰兢兢地靠近。
火把點起來了。
光線下,景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胃裡翻騰。
遍地都是人和馬的屍體,層層疊疊。鮮血浸透了沙土,在低窪處匯成暗紅的小泊。未死的馬匹在地上掙扎、哀鳴。傷員的呻吟聲低微而絕望。
“快!救人!建立警戒!”烏雲飛的聲音發顫,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
一群人慌忙下馬,開始翻找還有氣的。
東宮鐵男被從幾匹死馬壓成的小山下挖出來時,臉色灰敗,滿身血汙。鋼盔不見了,金絲眼鏡碎了一邊。一個軍醫用力拍了他臉兩巴掌,他才猛地抽了一口氣,咳出血沫,睜開了眼。
“聯隊長!聯隊長您怎麼樣?”
東宮鐵男想動,下半身卻傳來鑽心的劇痛。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腿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被倒下的戰馬壓斷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這片屬下用火把照亮的、屬於他騎兵聯隊的墳場,眼神裡有甚麼東西,一點點碎裂開來。
天亮時分,粗略的清點出來了。
騎兵第七聯隊,陣亡四百餘人。倖存者不足五百,幾乎人人帶傷,失去戰鬥能力。戰馬完好能用的,只剩幾十匹。
東宮鐵男躺在擔架上,聽著參謀用顫抖的聲音念出這些數字,閉上了眼睛。
電報紙被攥得咔咔作響。
谷壽夫站在臨時指揮部的帆布棚下,脖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晨光慘白,照在他鐵青的臉上。棚外是初春荒原永不停歇的風,棚內只有電臺斷續的嘀嗒聲,和他粗重得嚇人的呼吸。
武藤章站在一旁,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電文,彷彿要將紙面燒穿。
“騎兵第七聯隊……失去戰鬥力。”谷壽夫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字一頓,像鈍刀割肉,“東宮鐵男重傷,戰馬損失殆盡……好,好得很。”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刺向西南方向——那是昨夜荒灘伏擊的方向。
“這是警告。”谷壽夫突然冷笑起來,笑聲乾澀刺耳,“秋成在告訴本將軍:你的騎兵,越界了。好好跟著步兵走,別動不動就撒出去追——追急了,腿給你打斷。”
他一把將電報拍在彈藥箱拼成的簡易桌面上,震得上面搪瓷缸裡的半缸冷水都濺了出來。
“八嘎……”武藤章終於出聲,聲音低啞,“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樣對皇軍……”
“他們敢。”谷壽夫打斷他,轉身,軍靴重重踏在凍土上,“他們全殲了武藤真一的中隊,擊斃了李守信和田中玖,現在又打殘了我的騎兵聯隊——他們有甚麼不敢?”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粗暴地劃過沽源、寶昌、張北那一片區域,最終停在代表抗聯活動範圍的虛線上。
“我們錯了。”谷壽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裡的壓抑感更令人窒息,“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以為他們是流寇,是僥倖得手的匪類——不是。他們在下棋,一步一步,把我們當棋子遛。”
武藤章沒接話,只是盯著地圖,鏡片後的眼睛陰沉得能滴出水。
就在這時,通訊參謀又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另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臉色比上次更難看。
“將軍……高木聯隊長急電。二十六聯隊前鋒已抵達沽源城外。”
谷壽夫猛地轉身:“沽源的情況呢?”
通訊參謀喉結滾動,艱難地念道:“沽源……是空的。抗聯已經撤離,物資倉庫清空,城牆有戰鬥痕跡,但城內……沒有我軍人員。邊防團及所有日籍人員,全部失蹤。百姓……百姓甚麼也不知道,只說昨夜打了一陣,天亮就沒人了。”
“空了?”谷壽夫一愣,隨即暴怒,“甚麼叫空了?一千多守軍,還有一百多帝國人員,說沒就沒了?高木義人是幹甚麼吃的?!偵察呢?警戒呢?!”
“高木聯隊長報告,”通訊參謀的聲音越來越低,“城頭沒有守軍,城門大開。他們進城後發現,所有我軍機構都被清理過,檔案焚燬,電臺不見了,連……連軍械庫都被搬空了。百姓被勒令在屋裡,問甚麼都不知道,只聽見槍聲,沒看見過人。”
谷壽夫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