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聯司令部的電報終於抵達四五支隊聯合指揮部。
徐策接到電報時,先是一愣,隨即眼睛越瞪越大。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猛地抬頭,看向餘澤鴻。
“老餘!”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司令員……有辦法了!”
餘澤鴻搶過電報,快速瀏覽。他的表情從困惑到驚訝,再到恍然大悟,最後重重一拍大腿:
“他孃的!我怎麼沒想到!但是這個方法行嗎?”但是僅僅一瞬便將疑問拋向腦後
新命令迅速下達。
部隊開始行動。
首先是掩埋物資。那些從輜重隊繳獲的彈藥、糧食,輕的攜帶,其餘的全部挖坑深埋,做好標記。這是革命的種子,不能留給敵人。
然後是遴選戰士。
“跑得快的,出列!”
“戰鬥力強的,出列!”
命令簡潔明瞭。抗聯的執行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沒有人問為甚麼,沒有人猶豫。被點到的戰士默默走出佇列,沒有被點到的也安靜地站著,等待下一個命令。
很快,兩支隊伍組合完畢。
第一支約一千五百人,由騎兵和腿腳好的步兵組成,餘澤鴻親自帶隊。他們的任務是向東北方向出發。
第二支約兩千人,全部由老兵組成,裝備齊全,戰鬥力強悍。五支隊一營長趙抗日擔任指揮——這個原名趙紅軍的漢子,來到察哈爾後給自己改名叫趙抗日,以勇猛無畏著稱。他們的任務,是向南面行軍,攻擊日軍封鎖線。
上午十時,大囫圇鎮西南。
偽蒙軍第二團的陣地上,幾個哨兵正抱著槍謹慎地觀察著。初春的太陽曬得人發懶,遠處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只有枯草在風中搖晃。
突然——
“砰!”
一聲槍響。
一個哨兵身體晃了晃,額頭上多了個血洞,直挺挺地倒下。
“敵襲——!”
淒厲的喊聲劃破了寧靜。陣地上瞬間炸了鍋。偽蒙軍士兵慌慌張張地抓起槍,趴到戰壕邊,只見平原上突然冒出無數灰色的身影,正呈散兵線向陣地撲來!
“打!快打!”
步槍、輕機槍的聲音響成一片。子彈在空中呼嘯,打在凍土上濺起一串串煙塵。
抗聯的攻擊部隊衝得極猛。
這些人都是老兵——至少是經歷過張北戰役的老兵。他們知道怎麼利用地形,怎麼交替掩護,怎麼在衝鋒中保持火力不間斷。更重要的是,他們眼裡有一股狠勁,那是在死人堆裡滾過才有的眼神。
“手榴彈!”趙抗日衝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吼。
在抵近敵人前沿陣地後,幾十顆手榴彈划著弧線飛向偽蒙軍陣地。“轟隆隆”的爆炸聲連成一片,硝煙瀰漫。
“殺——!”
抗聯戰士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到了陣地前沿。刺刀見紅,血肉橫飛。偽蒙軍哪裡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前沿陣地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大囫圇鎮內,臨時指揮所。
烏雲飛舉著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著抗聯部隊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又看著自己的部隊節節敗退,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頂住!命令二營頂住!”他對參謀嘶吼。
“師座,二營報告……傷亡很大,請求增援!”
“增援個屁!”烏雲飛咬牙,“讓三營上去!把口子給我堵住!”
他放下望遠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還好,抗聯的攻勢在突破前沿陣地後,似乎後繼乏力了。大約半個時辰後,槍聲漸漸稀疏,抗聯部隊開始後撤。
“打退了……”烏雲飛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
他端起茶缸想喝口水,手卻還在抖。茶水灑了一半在軍服上。
“報告!”一個通訊兵跑進來,“西北方向發現抗聯部隊,人數不詳,正在向東北移動!”
烏雲飛皺了皺眉。西北?那不就是剛才佯攻的部隊撤退的方向嗎?難道他們想繞道?
“盯緊就行。”他擺擺手,“可能是疑兵。告訴各團,盯緊正面,防止抗聯再次強攻。”
他把這個情報壓了下來。在他看來,抗聯主力肯定還在正面,剛才的強攻雖然被打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西北那些人,不過是障眼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
預想中的第二次強攻,遲遲沒有到來。
烏雲飛坐不住了。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陣地前方。硝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平原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還有幾面被打爛的軍旗在風中飄搖。
一個人都沒有。
“不對勁……”烏雲飛喃喃自語。
“師座!偵察兵回來了!”一個騎兵從正前方狂奔而來,馬還沒停穩就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烏雲飛面前。
“怎麼樣?!”烏雲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沒人了!”偵察兵喘著粗氣,臉色煞白,“一個人都沒了!我們往前摸了三四里,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抗聯……撤了!”
“甚麼?!”烏雲飛腦子“嗡”的一聲。
撤了?剛才還打得你死我活,轉眼就撤得乾乾淨淨?這怎麼可能?!
“騎兵!”他猛地轉身,對傳令兵嘶吼,“快去三眼井!告訴三團,立刻派出偵察,探明西北方向抗聯的動向!要快!”
“是!”
傳令兵翻身上馬,剛要揮鞭——
“報——告——!”
又一匹快馬從東面疾馳而來。馬上的騎手穿著偽蒙軍軍服,背上插著一面小旗,那是傳令兵的標誌。
“師座!我是三團的!”騎手勒住馬,氣喘吁吁,“我部駐守前方發現大量敵軍!正在快速向沽源方向前進!我們派小隊抵近偵察,但無法靠近——他們也有騎兵掩護!”
烏雲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壞了。
抗聯主力……往沽源跑了!
“集合!全師集合!”他像瘋了似的吼起來,“追!立刻往東北追!不能讓他們跑了!”
“烏桑。”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烏雲飛猛地回頭,只見東宮鐵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指揮所門口。這個日軍聯隊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得像冰。
“不急不急。”東宮鐵男走上前,語氣平淡得讓人發毛,“我們應該繼續和抗聯保持並行,一直卡著他們進入燕山的道路即可。”
烏雲飛愣住了:“東宮閣下,抗聯往東北跑了!再不追就——”
“烏桑,”東宮鐵男打斷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抗聯向東北逃竄,正好落入我軍意圖當中。”
他看著烏雲飛不解的表情,心中鄙夷更甚——這就是黃埔畢業的?不堪一擊。
“東北方向雖然沒有我軍佈防,”東宮鐵男耐著性子解釋,“但谷壽夫旅團長已經親自率領第25聯隊向東出擊。按照行軍速度,他們甚至比我們騎兵還要快到達抗聯前方進行阻攔。我們只需要卡住抗聯進山的道路即可,防止他們在向東北進軍途中,突然插向燕山。”
烏雲飛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不,在日本人眼裡,他可能一直都是傻子。
“我……明白了。”烏雲飛低下頭,聲音乾澀。
“很好。”東宮鐵男轉身,“傳令吧。各部隊保持與抗聯並行,始終位於其東南側。他們往東北走一寸,我們就往東北跟一寸。記住,我們的任務不是殲滅,是封鎖。”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偽蒙軍騎兵師和日軍騎兵聯隊開始向東北方向運動。他們保持著謹慎的距離,遠遠跟在抗聯部隊的側後方。從望遠鏡裡,能看到遠處地平線上那支正在疾行的灰色隊伍——人數不少,至少有上千人,隊伍中還有騎兵。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日軍的計劃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