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五支隊在歡喜地整理繳獲時。
一名騎兵從西南方向狂奔而來,馬身上蒸騰著白汽。他在徐策和餘澤鴻面前猛地勒馬,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中,騎兵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支隊長!鬼子騎兵——”他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已經封鎖了燕山的去路!他們從我們南邊和我們並排行軍的,但是騎兵比我們速度快,連我們西南方向回張北的路也堵死了!”
徐策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一把抓過地圖,就著清晨微薄的天光,鉛筆快速在地圖上移動。
他的鉛筆停在地圖上,微微顫抖。
餘澤鴻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得鐵青。
“老餘,”徐策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鬼子騎兵速度太快了。怕是大戰在所難免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重的陰霾:
“我們貪了輜重隊,騎兵已經跑我們前面去了。現在……不好弄啊。”
這一聲嘆息裡,有懊悔,有不甘,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力感。
餘澤鴻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反覆遊移,大腦飛速運轉——
打?衝出騎兵的封鎖線應該可行,但兩個支隊最少得留下一半人。那是多少?三千?四千?這些兵大多是剛加入的新兵,還沒成長起來,就要填進騎兵的馬刀和機槍下?
南下撤回張北?那條路也被封鎖了。就算能突破,接下來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條腿?怕是還沒到張北,就被敵人的騎兵咬上,一口一口啃成白骨。
向東北?那裡倒沒有敵軍,但同樣是一片平原。而且再往前就是沽源——但是太遠了,比從這裡回張北路程還遠的平原。在平原上和敵人賽跑?不現實。更可怕的是,北面的25聯隊正在向東前進,如果他們趕在前面攔截……
向西?西北?更不可能。26聯隊就在屁股後面追,最遲兩個時辰就能到。只能衝擊前面的騎兵封鎖,但是兩個時辰衝得破嗎?衝不破,還得安排部隊打阻擊戰,用血肉之軀掩護大部隊突擊……
每一個方向,都是血路。
餘澤鴻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浸透了裡衣。這種被四面圍堵、無處可逃的感覺,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平原的風颳過燕山南麓,捲起乾燥的塵土。
東宮鐵男勒住戰馬,望遠鏡的鏡片後,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他的騎兵第七聯隊和烏雲飛的蒙古騎兵師,已經像一張鐵網,牢牢釘在了燕山山脈的幾個關鍵隘口。
大囫圇鎮、三眼井、大臺溝、紅土卜——這四個點連成一條弧線,將燕山南麓通往山區的道路死死鎖住。
“聯隊長,”副官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各要點已按計劃佈防完畢。蒙古軍三個團分守三處,我部作為機動兵力駐守大囫圇鎮。”
東宮鐵男放下望遠鏡,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
“很好。”他的聲音像磨砂,“告訴烏雲飛,他的騎兵師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抗聯想進山?就得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遠處,燕山沉默地矗立著。初春的山體還是一片灰黃,只有零星幾點耐寒的灌木冒出些許綠意。這條山脈是抗聯預設的退路,現在,它成了一道看得見卻摸不到的牆。
徐策和餘澤鴻兩人沉默地對視著。
地圖攤在中間,像一張判決書。
“司令部給我們的命令……”徐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是魚餌。吊著日軍的。”
他苦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現在看來,這個魚餌玩得塌了。怕是要被鬼子……吃上一口啊。”
餘澤鴻重重一拳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他孃的!”他低吼一聲,眼眶發紅。
徐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但肩膀依然挺著。
“彙報吧。”他說,“把情況原原本本彙報給司令部。然後……做好強行衝擊的準備。”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餘澤鴻聽出了那平靜下的決絕。
要麼衝出一條血路,要麼死在這裡。
沒有第三條路。
抗聯司令部。
秋成捏著剛譯出的電報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電報是徐策和餘澤鴻聯名發來的,詳細彙報了當前的困境:騎兵封鎖了所有進山通道,26聯隊在後面緊追不捨,部隊進退維谷。
他的目光落在“貪了輜重隊”那幾個字上。
一股火氣猛地竄上心頭。
怎麼能去貪一個輜重部隊呢?!明知道騎兵機動快,明知道時間緊迫,為甚麼還要耽擱?!現在好了,被敵人搶在前面,六千多人被堵在平原上,成了甕中之鱉!
他幾乎要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出去。
但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了。
秋成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司令部裡很安靜,只有電臺嘀嗒的聲響和門外哨兵輕微的腳步聲。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逐漸從急促變得平緩。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所有的戰將,始終要學會獨當一面。錯誤或者失誤的判斷都會有的——不可能一開始就做到面面俱到。關鍵是從錯誤中學到甚麼,下次不再犯。
能夠成長,才是好事。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已經恢復了冷靜。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現在是要想辦法,把四五支隊從那絕境裡撈出來。
其實他早就留了一手。
擔心四五支隊會在進山之前被咬上,所以他特地把長城游擊隊、豐寧游擊隊以及沽源游擊隊安排在了預定進山區域,隨時準備接應。
可是……
秋成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燕山南麓那條弧線。一個騎兵師加一個騎兵聯隊,四千人。只要他們不主動進攻,只是固守要點,四五支隊那些新兵,缺乏攻堅經驗,一時半會兒絕對打不通。
而且谷壽夫不是傻子。那個老鬼子狡猾得很,一定還有後手。
這條路,或許行不通。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反覆移動。東南西北,所有方向都考慮過了,確實只有進燕山這一條路。如果四五支隊不貪那支輜重隊,即使現在和騎兵交上火了,憑藉幾個游擊隊配合,撕開一個口子是可行的。
但現在遲了。
等到燕山腳下,人家都做好準備了,攻堅難度就更大了。
怎麼辦?
秋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眉頭緊鎖。司令部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意味著四五支隊離絕境更近一步。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等等。
四五支隊之前的電報裡說了甚麼?俘虜了輜重隊的中隊長,而且已經表示加入抗聯。叫做高木正雄,和26聯隊的高木義人是一個家族的。最主要的是日軍還沒有發現自己這個輜重隊被滅了。
高木正雄……
秋成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想起了“絕對統御”的能力。那個年輕的中隊長,在宣誓加入抗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他的人了。忠誠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
那麼……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腦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