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聯隊前鋒,一支由三十餘人組成的尖兵小隊,正穿過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在夜色中像蹲伏的野獸。
小隊長山田少尉走在最前,手按在槍套上,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月光偶爾從雲縫漏下,照亮河床上灰白的石頭。
一切正常。
他剛要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夜的寂靜!
山田只覺得左肩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向後踉蹌兩步,鮮血瞬間染紅了軍服。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
步槍、輕機槍的射擊聲從兩側坡地上驟然爆發!子彈如同潑水般灑向河床中的日軍尖兵!
“敵襲!隱蔽!”有經驗的軍曹嘶聲大喊。
但太遲了。
三十多人的尖兵小隊,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被交叉火力覆蓋。慘叫聲、子彈入肉的悶響、身體倒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月光下,可以看見河床上人影接二連三地撲倒。
“八嘎!”山田捂住肩膀,咬牙滾到一塊卵石後,拔出王八盒子手槍,對著坡上火光閃現的方向還擊,“還擊!還擊!”
殘存的七八個日軍士兵也紛紛找到掩體,開槍射擊。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啪勾”聲在夜空中迴盪。
但坡上的火力更加兇猛。不止一處,至少有四五個射擊點,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網。
“請求支援!請求支援!”山田對著身後的傳令兵嘶吼。
傳令兵連滾爬爬地向後跑去。
兩分鐘後,二十六聯隊前鋒中隊主力趕到。中隊長聽到前方激烈的交火聲,臉色一變。
“散開!散開!搶佔兩側高地!”
日軍士兵迅速向河床兩側的緩坡發起衝鋒。輕機槍架起,擲彈筒手開始測算距離。
“轟!轟!”
擲彈筒發射的榴彈在坡上炸開,火光短暫照亮了陣地輪廓——那裡確實有人影在晃動。
“殺給給——!”
日軍士兵嚎叫著向上衝。
坡上的火力驟然減弱。
“敵人要跑!”中隊長拔出軍刀,“追!”
日軍士兵衝上緩坡。月光下,只見陣地上散落著一些空彈殼、幾頂破舊的棉帽,還有幾個匆忙挖出的單兵掩體。人已經不見了。
沒多久,聯隊長高木義人帶著參謀和警衛趕到了。
“怎麼回事?”高木臉色鐵青。
“報告聯隊長!尖兵小隊遭遇伏擊,傷亡二十餘人。敵軍無法判斷人數,但已被我擊退,向西逃竄。”中隊長立正彙報。
高木的心沉了下去。
暴露了。
雖然擊退了敵人,但槍聲一響,他們的位置、兵力、意圖。抗聯;不是傻子,知道這裡的激烈交火,怎麼可能還判斷不出這是日軍主力在迂迴?
他站在原地,寒風吹過,卻覺得後背在冒汗。旅團長的整個計劃,都建立在隱秘迂迴的基礎上。現在……
“聯隊長,現在怎麼辦?”參謀低聲問。
高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西面——槍聲已經停了,敵人確實跑了。但更大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電訊兵!”他轉身喝道。
“嗨依!”
“立即給旅團部發電。”高木一字一頓地說,“我部於九連城東南約十五里處遭遇敵軍伏擊,發生交火。我部恐已暴露。請示下一步行動。”
電訊兵快速記錄,轉身跑向電臺車。
高木望著西面黑暗的荒原,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這封電報發出去,旅團長會是甚麼反應。
但他別無選擇。
凌晨三時四十分,日軍臨時指揮部。
谷壽夫坐在彈藥箱拼成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武藤章站在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在“九連城”三個字上划動。
電臺的嘀嗒聲突然變得急促。
參謀拿著電文快步走來,在谷壽夫面前立正,聲音有些發乾:“將軍,二十六聯隊急電。”
谷壽夫睜開眼。
參謀念道:“我部於九連城東南十五里處與敵軍發生交火。敵軍交火後向西遁走。我部恐已暴露。高木義人。”
窪地裡死一般寂靜。
谷壽夫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眼睛慢慢瞪大。他盯著參謀手中的電文,像是要把那張紙燒出兩個洞。
然後——
“八嘎呀路!!!”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過電文,狠狠摔在地上!紙張在凍土上彈了兩下,沾滿了泥土。
“高木這個蠢貨!白痴!廢物!”谷壽夫的聲音因暴怒而扭曲,“讓他隱蔽迂迴!他居然和敵人交上火!還暴露了!暴露了!整個計劃!就全完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著指向地圖:“抗聯現在如果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在迂迴!知道l我們要包圍他們!他們還會待在九連城地區等死嗎?!他們會跑!會轉移!我們這兩天的部署,就會全部白費!全部!!”
武藤章鏡片後的眼睛也陰沉得可怕。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電文,撣去泥土,展開又看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心裡——復仇的機會,眼看就要因為一次愚蠢的暴露而溜走。
“記錄命令!通知所有部隊,計劃提前,全速趁著敵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迅速完成包圍任務”他轉身對參謀吼道,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嗨依!”參謀立刻拿出筆記本。
“告訴所有聯隊長!這是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跑死馬,累垮人,也要在抗聯溜走之前,把包圍圈給我紮緊!”
“嗨依!明白!”參謀記錄完畢,轉身狂奔向電臺。
指揮部裡一片混亂。參謀們來回奔跑,電訊兵的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跳動,馬燈的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晃動,映出一張張緊張、惶恐的臉。
同一時間,九連城西側,抗聯第四、第五支隊聯合指揮部。
這裡是一處隱蔽在土坡背面的半地下掩體,頂上覆蓋著枯草和帆布。裡面點著兩盞馬燈,光線昏暗。
餘澤鴻和徐策並肩站在粗糙的木桌前,桌上攤著地圖,旁邊擺著一部電臺。譯電員剛把一份電文譯好,雙手遞給徐策。
徐策接過,快速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
他把電文遞給餘澤鴻。
餘澤鴻看完,也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通知各部,”餘澤鴻轉身對書記員說,聲音平穩而清晰,“緊急撤離。要快。我們要開始跟日軍賽跑了。”
“是!”書記員快速記錄命令,轉身掀開掩體門簾,衝了出去。
命令像石子投入池塘,波紋迅速擴散。
“撤!全連集合!”
“緊急撤離!動作快!”
“揹包打緊!檢查裝備!”
各連、各營的駐地瞬間“活”了過來。哨聲、吆喝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在夜色中沸騰。
新兵們慌了。他們才剛挖好工事,才剛把這裡當成“家”,突然就要撤?
“班長,咋回事啊?鬼子不是還沒來嗎?”
“別問!執行命令!快收拾東西!”
“我水壺忘在戰壕裡了!”
“我的乾糧包!”
“不管了!走!”
連長們急得跳腳。新兵佔比太大,集結速度慢得像蝸牛,還丟三落四。戰壕裡、掩體旁,到處是遺忘的水壺、乾糧包、甚至還有幾支步槍。
“報告連長!三班少了兩把刀!”
“報告!炊事班的大鍋還架著呢!”
“不管了!”連長吼道,“上面命令是緊急撤離!能帶走的帶,帶不走的扔!點卯!人數齊了立刻出發!”
各連開始清點人數。黑暗中,班長們挨個拍打戰士的肩膀,低聲數數。
“一排到齊!”
“二排缺一個……來了來了!”
“三排齊了!”
“出發!”
兩支隊伍,近六千人,像兩條灰色的長龍,從九連城西側的陣地中湧出,沿著事先偵察好的小路,向南撤離。
腳步雜亂,喘息粗重,不時有人摔倒,又被戰友拉起來。沒有人說話,只有皮帶扣碰撞聲、武器摩擦聲、踩踏枯草的沙沙聲。
餘澤鴻和徐策走在隊伍中段,不時回頭看一眼九連城的方向。那座小城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這戲臺搭好了,排練了不少了,突然撤了,還怪可惜的。”餘澤鴻低聲說,語氣裡帶著淡淡的遺憾。
徐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老餘。這個戲又不是唱給小鬼子聽的。我們兩個支隊新兵太多,司令員說這個叫做演習。”
他頓了頓,望向南面黑暗的曠野,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演習,才開始呢。”
隊伍繼續向南,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