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城鎮以西四里。
荒原上的風像刀子,刮過裸露的地面,捲起細碎的沙礫。月光吝嗇地灑下來,勉強勾勒出西高東低的地勢輪廓。遠處,九連城淖爾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微光,大大小小的湖泊像破碎的鏡子散落在荒原上,冰層已化開大半,水面在風中漾起細密的波紋。
這裡是從寶昌通往張北的必經之路。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兩片地勢稍高的坡地間穿過,寬度勉強容兩輛卡車並行。此刻,公路兩側的坡地、土坎後、乾涸的河溝邊,影影綽綽全是晃動的人影。
鎬頭、鐵鍬砸在凍土上的聲音沉悶而密集,間或夾雜著低低的喘息和偶爾壓不住的咳嗽。
“使巧勁!別光用蠻力!”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五支隊六連的連長王石頭。他蹲在一個剛挖出半米深的戰壕裡,抓住一個新兵戰士的手腕,“看見沒?先找縫,它有紋路。鎬尖順著紋路楔進去,撬!不是砸!你當是打鐵呢?”
那新兵喘著粗氣,手上磨出的水泡已經破了,混著泥土,火辣辣地疼。他學著連長的樣子,調整角度,鎬頭落下,“咔”一聲,果然撬開一大塊凍土疙瘩。
“對,就這麼幹!”王石頭拍拍他的肩膀,直起身,對著附近一片“吭哧吭哧”埋頭苦幹的戰士們提高聲音,“都聽著!挖戰壕不是挖水渠!要有層次!前面射擊位要低,後面交通壕要深,拐角處留出防炮的貓耳洞!別挖成一條筆直的水溝,那是給敵人機槍當靶子!”
他邊說邊用手比劃,“看見那邊老劉挖的沒?就那樣!(之字形)!子彈打過來有拐角擋著!”
不遠處,李明也在揮動著鐵鍬。他動作看起來有些生疏,但節奏穩定,每一鍬下去都剷起適量的土。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混著臉上的塵土,形成一道道泥痕。他呼吸著冰冷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耳朵卻在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工具的碰撞、戰士們的喘息、遠處班長壓低聲音的指令、更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那是巡邏的偵察騎兵)。
這就是真正的戰場準備。李明心裡默默想著,和訓練營裡教的完全不同。沒有整齊劃一的演練,只有最原始的體力付出和最務實的生存智慧。凍土……比想象的更難對付。
他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刺痛,水泡肯定也磨出來了。但他沒有停,反而更用力地將鐵鍬插進土裡。他現在是李明,華北抗聯第五支隊六連三排二班戰士,他的任務是在天亮前,和其他人一起,把腳下這片凍土挖成能保住性命、也能消滅敵人的陣地。
“班長,這得挖到啥時候啊?”旁邊一個年輕戰士忍不住小聲問,聲音裡帶著疲憊。
“挖到能藏住你,能讓你舒坦開槍打鬼子的時候!”班長是個黑臉漢子,頭也不抬,“別廢話,省點力氣幹活!早點挖好,還能眯瞪一會兒。天亮鬼子飛機說不定就來瞅了,咱得藏嚴實嘍!”
眾人不再言語,只有工具與凍土較勁的聲音在夜色中持續。一夜時間,憑藉意志和逐漸摸索出的技巧,一片依託地形、錯落分佈的陣地群雛形,悄然在公路兩側蔓延開來,長度足有兩裡。它不是完美的工事,許多地方還只是淺溝和土堆,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它已經具備了最基本的防禦功能和致命的伏擊潛力。
同一時間,九連城鎮以東約四十里,日軍臨時休息地。
一片相對背風的窪地裡,十幾輛卡車和馱馬聚集著。沒有篝火,只有幾盞馬燈用帆布遮著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空氣中瀰漫著草料、馬糞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谷壽夫旅團的臨時指揮部就設在這裡——沒有帳篷,只是在地面上鋪開幾張地圖,幾個彈藥箱拼成桌子。谷壽夫本人披著大衣,站在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圖面。武藤章站在他身側半步,眼鏡片反射著馬燈微弱的光,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鏡片後那雙眼睛,在陰影中格外幽深。
電臺“嘀嘀嗒嗒”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一名參謀從電臺旁快步走來,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文,在谷壽夫面前立正,聲音壓得很低但清晰:
“將軍,情報課彙總分析結果。”
谷壽夫抬起眼。
參謀念道:“綜合三組獨立情報源交叉驗證,確認敵華北抗聯主力一部,兵力約萬人,已於兩日前秘密運動至九連城鎮以西區域。其利用夜間行軍及作業,規避我方空中偵察。目前,該部正沿公路線兩側,依託湖泊與高地,構築隱蔽防禦陣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九連城方向我方偵察騎兵與敵接觸、交火頻率,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顯著增加。跡象表明,敵有意在該區域與我接戰。”
窪地裡一片寂靜,只有寒風掠過地面的嗚咽聲。
谷壽夫盯著地圖上“九連城”那個點,半晌,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九連城……湖泊眾多,初春化凍,大部隊難以展開。公路是唯一順暢通道。想在這裡伏擊我?”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研判後的篤定,“僅憑一萬人,伏擊我一個齊裝滿員的聯隊?不可能。秋成沒這麼蠢。”
他手指在地圖上九連城周圍劃了個圈:“他的主力,一定就藏在附近。”他的手指移到張北縣城,輕輕一點,“張北他們一定放棄了。至少是暫時放棄了固守的打算。這符合紅軍的作風——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專尋機殲滅我有生力量,換取區域性主動。”
一旁的武藤章終於開口,聲音像磨過的冰:“將軍明鑑。秋成此人,用兵詭詐,不循常理。他敢以萬人為餌,所圖必大。其真正主力,必隱於九連城周邊某處,伺機給我雷霆一擊。”
谷壽夫看向他:“武藤君,你的復仇之心,我明白。但正因他詭詐,我們才更要穩妥。他既擺開陣勢,我們便給他一個更大的包圍圈。”
他轉向參謀,語氣轉為斬釘截鐵的命令:“記錄!”
“嗨依!”參謀立刻拿出筆記本和鉛筆。
“第一,命令高木義人第二十六聯隊:其輜重部隊、部分輔助兵力,繼續偽裝主力,沿主路繼續向張北方向推進,吸引敵軍注意。聯隊主力,即刻脫離主路,利用夜間隱蔽,由東向西,秘密向九連城地區東部及南部迂迴包抄!”
“第二,命令永見俊德第二十五聯隊:分出第一大隊,同樣夜間隱蔽行動,迂迴至九連城以西預定位置,完成西面包圍。聯隊其餘主力及輜重,繼續伴裝主力沿公路前進。”
“第三,命令東宮鐵男騎兵第七聯隊:會同蒙軍烏雲飛師,發揮機動優勢,從西面大範圍繞行,插向九連城以西及西南方向,控制要點,截斷敵軍可能的退路,並準備在戰鬥發起後,向敵縱深穿插突擊!”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銳利如鷹:“告訴各位聯隊長,行動務必隱秘、迅速!後日拂曉前,我要在九連城周圍,形成一個更大的、更堅固的包圍圈!秋成想在這裡伏擊我一個聯隊?我就用兩個聯隊加騎兵,反把他這一萬餘人,連同他可能隱藏的主力,統統包在裡面!”
“嗨依!明白!”參謀記錄完畢,重重頓首,轉身快步跑向電臺方向。
武藤章看著谷壽夫,鏡片後的目光閃動:“將軍此計,正合兵法‘將計就計’。秋成佈下口袋,我們便在外層再套一個更大的口袋。”
“傳令全軍,休息結束。按計劃,行動。”
低沉的口令聲在日軍隊伍中次第響起。黑暗中的兵馬,開始分成明暗數股,如同張開的蛛網,悄無聲息地向著九連城方向,纏繞過去。
東方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九連城西側的陣地上,最後一鍬土被拍實。戰士們癱坐在剛剛挖出的戰壕裡,抱著槍,靠著冰冷的土壁,抓緊時間閤眼休息。連排長們則還在輕輕走動,檢查著工事,低聲交換著哨位安排。
而更遠處,更大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