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報上來了?”秋成頭也不抬地問,手指輕輕劃過名冊上的一行行名字。
“六個支隊,加上總部直屬單位,全報齊了。”徐策的聲音有些發乾,“總共二十三個。其中六個……經初步甄別和本人交代,是日本人從小在中國培養的,口音、習慣完全看不出破綻。其餘十七個,有十二個是日偽方面派的,五個是國民黨系統塞進來的。”
秋成輕輕“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報告,是第五支隊報上來的,上面詳細列著一個叫“李明”的人的情況:二十五歲,河北保定人,自稱流亡學生,參軍時自述家人死於日軍轟炸。第五支隊在審查時未發現明顯破綻,將其編入新兵三連。昨日整編完成後的“忠誠宣誓”儀式剛結束,這人就主動找到連指導員,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是“華北駐屯軍參謀部直屬情報員”的真實身份。
“這些人,底子其實都不錯。”秋成放下報告,靠向椅背,“能被派出來做暗樁的,腦子活,能隨機應變,心理素質也過硬。既然他們‘主動坦白’,那就是我們的同志了。”
徐策眼睛一亮:“司令員的意思是……”
“全部轉為暗線。”秋成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明面上,他們還是日偽或國民黨的人,繼續按原來的渠道傳遞情報——當然,情報內容由我們定。暗地裡,他們為我們工作,提供對方的情報網路資訊,必要時傳遞假訊息,擾亂敵人判斷。”
他頓了頓,補充道:“挑幾個能力突出的,安排他們‘暴露’。讓他們找機會‘逃’回去,就說是歷經艱險才從抗聯審查中脫身。回去後,他們在敵人那邊的價值會更高,能接觸到的情報層級也會更深。”
徐策快速記錄著,筆下沙沙作響:“明白。我立刻和各支隊政治部通氣,制定具體方案。人員分配上……”
“原則上,原日偽系統的,繼續‘服務’日偽;原國民黨系統的,繼續‘服務’國民黨。”秋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要告訴他們——從他們宣誓加入抗聯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中國工農紅軍華北抗日聯軍的一員。他們的槍口,只能對準日本侵略者和漢奸賣國賊。這是底線。”
“是!”徐策鄭重應道。
窗外傳來部隊出操的號聲,嘹亮而充滿力量。秋成望向窗外,院子裡,一隊剛剛完成編組的新兵正跑步經過,腳步整齊,塵土飛揚。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年輕而陌生的面孔,心中一片澄明。
“絕對統御”帶來的忠誠是絕對的,但真正的凝聚,還需要信仰、理想和實實在在的戰鬥情誼。這些暗線,將會成為插入敵人心臟的倒刺,也將是檢驗抗聯這座大熔爐成色的試金石。
張北縣城西郊,第五支隊駐地。
急促的集合哨聲撕裂了午後的寧靜。各連的戰士從營房、訓練場迅速湧向操場,腳步聲、武器碰撞聲、軍官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全連集合!快!”
“檢查裝備!揹包打緊!”
新兵三連的佇列裡,李明站在中間靠前的位置,揹著一支嶄新的漢陽造步槍,揹包裡裝著剛剛發放的軍毯和一雙布鞋。他臉上和其他戰士一樣,帶著些許緊張和困惑,但眼神深處卻異常冷靜——甚至冷靜得有些過分。
指導員站在佇列前,聲音洪亮:“接支隊部命令,我連即刻開拔!現在,按班領取行軍乾糧!”
後勤兵抬著幾個大木箱跑過來。箱子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的油紙包。每個油紙包約莫巴掌厚,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李明領到自己的那份。他熟練地解開油紙一角,裡面是炒得焦黃噴香的炒麵,摻雜著肉眼可見的油亮和細小的糖粒。旁邊還有一小塊用粗紙包著的深褐色肉乾,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鹹香。
是馬肉乾。李明心裡默默判斷。這種配比——高油脂、高糖分、高鹽分的炒麵,加上蛋白質豐富的肉乾,是典型的高能量戰備口糧。份量……足夠一個成年男子高強度活動七到十天。
要打仗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李明不動聲色地將乾糧包好,塞進揹包側袋,動作和其他戰士別無二致。
“出發!”
全連成兩路縱隊,邁著尚不算整齊但足夠有力的步伐,離開駐地,向西開進。塵土在腳下揚起,遠處張北縣城的輪廓漸漸變小。
李明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向前。他的目光掃過路邊的枯樹、土坎、遠處起伏的山巒,像是在觀察地形,又像是在尋找甚麼。
行軍約一個時辰後,部隊進入一片相對開闊的荒灘地。遠處有稀稀拉拉的灌木叢,近處是乾涸的河床,裸露著灰白色的卵石。
就在這時,李明忽然捂住肚子,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
“報告班長!”他聲音有些發顫,“我……我肚子疼,得解個手!”
班長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皺皺眉:“就你事多!快去快回!別掉隊!”
“是!”李明應了一聲,捂著肚子小跑著離開大路,衝向幾十米外的一叢枯灌木。
蹲在灌木後,他迅速解決了生理問題。系褲帶時,他的動作看似隨意,手指卻異常靈巧。幾根被他踩斷的枯樹枝,被他看似無意地擺成了一個圖形——三根長枝交叉搭成不規則的三角形,兩根短枝橫在下方,像是一個歪斜的箭頭。
然後,他撿起腳邊的幾塊卵石,快速而穩定地壘起來。石塊大小不一,但他壘得很有技巧,底層大,上層漸小,最後一塊尖石穩穩立在頂端,形成一個約半尺高的小塔。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繫好褲帶,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恢復平靜。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石塔和樹枝圖形,轉身朝大路跑去。
“解決了?”班長問。
“解決了!”李明喘著氣,重新背好槍,“謝謝班長!”
“跟上!”班長沒再多問。
部隊繼續向西行進,腳步聲和喘息聲在荒灘上回蕩。李明混在佇列中,不再回頭。
約一刻鐘後,部隊消失在荒灘西面的土梁後。
又過了約半炷香時間,東面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迅速擴大,是一匹快馬。騎馬的人穿著普通牧民的皮襖,頭上裹著舊頭巾,臉上沾著塵土。
他在李明剛才停留的灌木叢附近勒住馬,警惕地左右張望。遠處已無部隊蹤影,只有一行清晰的腳印向西延伸。
他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裝作尋找牧草的樣子,慢慢靠近灌木叢。目光掃過地面時,他猛地停住。
那個石塔,和那個歪斜的樹枝箭頭。
牧民打扮的人蹲下身,仔細檢視。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石塔最頂端的尖石,確認是人為壘成。然後他掏出懷裡一個巴掌大的硬皮記事本和半截鉛筆,快速在本子上畫下了樹枝箭頭的形狀。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懷裡。站起身,再次環顧四周,然後利落地翻身上馬,遠離這條行軍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