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省豐寧地區。
自從1933年日軍攻破長城、佔領熱河之後,豐寧就落入了偽滿政權的控制之下。縣城設在鳳山鎮(現在的豐寧鳳山鎮),偽滿在這裡設了縣公署,縣長雖然由中國人掛名,但實際權力都掌握在日本副縣長手裡。縣下面設村、甲、牌,層層管制,負責這些職務的要麼是地痞流氓,要麼是被逼無奈的地方鄉紳,成了日偽統治的爪牙。
壓迫越狠,反抗就越強烈。豐寧的抗日火種從沒熄滅過。在縣西南邊、靠近密雲的窄嶺地區——也就是豐寧最高峰雲霧山的東南山腳一帶,從1934年開始,就活躍著一支老百姓自發組織的“抗日聯裝會”。
窄嶺聯裝會的核心是三個背景不同但志同道合的人:
李政一,北平大學的學生,家境不錯,讀書時接觸了進步思想。日軍侵略熱河後,他毅然回到家鄉,用筆和智慧組織鄉親抗日,是聯裝會的靈魂人物。
袁水,出身貧苦,早年為了活路當過土匪,但他只搶富人、接濟窮人,在民間有點俠義名聲。日寇來了之後,他覺得“國家都要沒了,還當甚麼土匪”,於是帶著手下的兄弟下山,把刀口轉向侵略者,成了聯裝會最勇猛的一把刀。
孫賢,是本地的鄉紳,家裡有錢,平時也樂善好施,更重要的是有強烈的愛國心。他出錢出糧,用自己的影響力保護聯裝會、提供物資,是堅實的後盾。
三家合力,鄉親們也積極響應,出錢買槍,自己組織操練,窄嶺一帶的抗日熱情一度很高。可惜好景不長年秋天,日偽開始重點“清剿”各地自發的抗日組織。特務混進窄嶺,打聽到李政一和袁水某天外出,就帶日軍包圍了聯裝會的駐地。當時沒人指揮,民兵的武器被繳,留在後方的孫賢也被抓了。
袁水聽到訊息後逃進密雲的山林暫時躲了起來。李政一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日軍知道他有點聲望和能力,就用兩千塊大洋引誘他當偽職,被李政一嚴詞拒絕。日軍惱羞成怒,竟然抓了他老母親,關進鳳山監獄。李政一是個出名的孝子,聽到訊息後心如刀割,不顧別人勸阻,連夜趕到鳳山投案,用自己換母親自由。
敵人見他孝順,以為能利用這一點,又逼他當“豐寧縣第三區教育局局長”,想用這個“文職”來收買他、瓦解民心。李政一骨頭硬,怎麼可能給鬼子辦事?再次堅決拒絕。日軍大怒,對他嚴刑拷打。訊息傳開,窄嶺和周圍的鄉親們又悲又憤,好幾百人自發聚在縣公署到監獄的路邊,哭著求放人。日偽見民憤太大,怕鬧出更大的亂子,只好把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李政一放了。
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二日,鳳山鎮外。
當窄嶺地區數百名父老跪在鳳山鎮偽縣公署前的土路上,用最樸素也是最沉重的方式為他求情時,隔著監獄高牆的他並不知道。直到獄門開啟,看守沒好氣地將他推出,他才看見那些熟悉的面孔,寫滿了擔憂與期盼。
李政一穿著一身日軍為了顧計面子給他換上的灰色長衫,站在縣監獄門外,向簇擁而來的父老鄉親深深作揖。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額角還帶著未愈的淤青,但脊樑挺得筆直。陽光照在他清瘦的臉上,映出一份劫後餘生的平靜,與眼底深處壓抑的屈辱與憤火。
“諸位鄉親,政一無恙,累大家掛心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有力。
幾位鄉老上前,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政一啊,受苦了……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婉拒了鄉親們護送的美意,李政一登上家裡安排的舊馬車。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裹著厚重的羊皮襖,揮動鞭子,馬車吱呀呀駛離鳳山鎮,沿著黃土路向窄嶺方向行去。
車廂內,李政一靠在顛簸的車板上,閉著眼,眉頭緊鎖。身上各處的傷痛陣陣襲來,卻遠不及心中鬱結的苦悶與悲憤。家國淪喪,志士遭囚,抗日組織星散,前路茫茫……種種思緒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母親雖已平安,但自己此番受辱,組織瓦解,下一步該如何走?難道就此蟄伏,眼睜睜看著日寇橫行?
“唉……”一聲壓抑的長嘆,在狹窄的車廂內迴響。
車簾外,趕車的漢子似乎聽到了這聲嘆息。他略略偏頭,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車廂,猶豫片刻,從懷裡摸索出一份摺疊整齊、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報紙。手臂從車簾側面伸進去,聲音粗嘎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
“後生,若是心裡煩悶,不如看看這個,換換心情。”
李政一睜開眼,看著遞到面前的報紙,微微一怔。這年月,報紙可不是尋常物件,尤其在這日偽控制嚴密的地區。他道了聲謝,接過報紙,展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個醒目的大字標題,並非本地常見的偽滿或日偽控制的報刊樣式。他心頭一動,凝神看去——
“華北抗聯張北大捷!全殲日寇中隊,擊斃偽首李守信!”
李政一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坐直身體,不顧馬車顛簸,雙手緊緊抓住報紙,湊到眼前,幾乎是逐字逐句地貪婪閱讀起來。那一個個鉛字,像燒紅的炭火,燙進他的心裡:
“……中國工農紅軍華北抗日聯軍,於察哈爾張北、亮馬山地區,與日偽軍激戰竟日……全殲關東軍駐張北守備中隊一百八十六人……擊斃偽察東警備軍司令李守信、日軍顧問田中玖……殲滅偽軍兩個騎兵師,俘虜六千餘眾……收復張北縣城……”
“紅軍……抗聯……秋成……”李政一喃喃念著這些名字,拿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他不是沒聽過紅軍的名頭,遠在北平求學時便偶有耳聞,但總覺得那是遙遠的南方之事。如今,這支隊伍竟然真的北上了!而且一戰打出如此驚天的戰績!全殲日軍中隊!這在華北,在日寇肆虐的腹地,簡直是石破天驚!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然衝上他的頭頂,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鬱結。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臉頰因激動而泛起潮紅。
“投抗聯去!”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瞬間佔據了他的整個腦海。“只有這樣的隊伍,才能真正打鬼子,收復河山!我輩讀書人,空有熱血抱負,卻困守鄉里,屢遭挫敗……必須找到他們,加入他們!”
他完全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震撼與希望中,甚至沒有注意到,馬車不知何時已悄然拐下主幹道,駛入了一條偏僻的、沿山溝蜿蜒的土路。路越來越窄,兩旁是荒蕪的坡地和尚未返青的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