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三月下旬,察哈爾寶昌縣。
初春的塞北,寒風依舊。寶昌這座位於張家口至多倫公路上的小城,此刻籠罩在肅殺的氣氛中,日軍在經過兩週的集結,散在各處的人馬終於集結完畢,察哈爾地區太大,離開駐地前還要和滿洲邊防團換防,導致部隊集結起來花了兩週。城中的縣公署大院,成了日軍第七師團第十三旅團的臨時指揮部。院門口站著持槍的日軍哨兵,太陽旗在院中旗杆上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作戰室內,炭火盆燒得正旺。牆上懸掛著大幅的察哈爾軍事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部隊位置和進攻路線。長條桌旁,坐著四個身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軍官。後面則是站立著一眾各部參謀。
主位上是旅團長谷壽夫(少將軍銜)。他身材矮壯,方臉上顴骨突出,嘴唇緊抿。那雙眼睛細小而銳利,看人時帶著審視般的冷酷。此刻,他正用白絹擦拭著自己的眼鏡。
坐在他左手側的是關東軍參謀部第二課課長武藤章(大佐)。武藤章穿著筆挺的軍服,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深沉,眼底深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恨意。自得知弟弟與兒子在張北罹難,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復仇執念。
右手側坐著三個大佐軍銜的日軍軍官:第二十五聯隊長永見俊德、第二十六聯隊長高木義人,以及第七師團直屬騎兵第七聯隊長東宮鐵男。永見俊德面容刻板,是典型的學院派軍官;高木義人眉宇間帶著前線指揮官的悍野之氣;東宮鐵男約四十歲,臉龐瘦削,眼神銳利如鷹,有著長期在滿蒙地區執行騎兵偵察與突擊任務磨礪出的精悍氣質。
室內一片寂靜。
谷壽夫率先站起身,身姿挺直如松。永見俊德、高木義人隨即肅立,武藤章也整理了一下軍服,立正站好。四人面向懸掛太陽旗的方向,室內空氣驟然凝固,唯有牆上的地圖被穿堂風微微拂動。
武藤章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封套上印有“關東軍司令部”字樣、蓋著鮮紅印章的正式檔案。他雙手持件,轉向其餘三人,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奉關東軍司令部令,現向第七師團第十三旅團作戰會議,宣讀作戰指導要旨。”
他略作停頓,展開檔案。
“察東張北失陷,帝國軍人玉碎,地方附從武裝潰滅,此係華北治安之嚴重挑釁,亦損帝國軍威。茲責令第十三旅團谷壽夫部,務須以果斷迅猛之行動,徹底殲滅盤踞張北之中國工農紅軍華北抗日聯軍所部,收復失地,嚴懲匪首。此戰關乎帝國在蒙疆之威信與後續戰略推進,不得有誤。所有參戰部隊,須戮力同心,展現皇軍無敵之戰力,以儆效尤。關東軍司令部,昭和十一年三月。”
檔案宣讀完畢,武藤章雙手將檔案遞向谷壽夫。谷壽夫面容肅穆,同樣雙手接過,微微頷首。
隨即,谷壽夫從自己面前的檔案匣中,取出另一份命令。他站得筆直,目光銳利地環視部下,聲音比平時更為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第七師團長,宇佐美興屋中將命令。”
他清了清嗓子,宣讀道:
“師團決意,以第十三旅團為基幹,協同友鄰及地方協力部隊,迅速掃蕩張北匪患。著旅團長谷壽夫少將,全權指揮此役。作戰須貫徹速決宗旨,以雷霆之勢擊破敵軍,恢復該地秩序。師團期待爾等發揚武威,一舉克敵,奠定察東長治久安之基。第七師團部。”
宣讀完畢,谷壽夫將兩份命令並排置於桌面主位前方。他和武藤章率先落座,永見俊德與高木義人才隨後坐下。室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也為接下來的戰術討論定下了冷酷的基調。
第七師團是日本帝國主義陸軍常備主力師團之一,甲種(挽馬制)師團的典型編制,其下屬的第13旅團(內部稱谷壽夫旅團)總兵力約?人,其中旅團本部約150?200人,兩個步兵聯隊各約人。旅團的核心火力由兩個步兵聯隊提供,每個聯隊典型配置為108挺輕機槍、36挺重機槍、6門70毫米步兵炮,以及大量步槍和擲彈筒。除此外此次還將師團直屬的第7騎兵聯隊(人數800人)加強給第13旅團參與此次作戰。
張北,華北抗日聯軍司令部。
秋成披著一件繳獲的日軍呢子大衣,正俯身在地圖前,手中的紅藍鉛筆在“寶昌”“沽源”“多倫”幾個點上輕輕敲擊。
作戰室的門簾被一隻粗糲的手掀開,李福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腳步沉穩,面色卻比往日更為凝重。
“司令員,日軍動了。”他在攤開地圖的桌案前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剛收到的確切情報,谷壽夫旅團已完成集結——第26聯隊在沽源,第25聯隊在寶昌,兵力齊整,態勢分明。”
秋成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眼中銳光一閃:“終於來了。他們擺開陣勢,我們才好接招。”
“司令員,”李福順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還有兩個情報,是從張家口和綏遠方向傳來的。”
“宋哲元駐守張家口的劉汝明部,這一週來,向張家口以北通往察哈爾的各個關口——獨石口、黑風口、青邊口——都增派了部隊。每個關口至少增加了一個連。而且,他們的偵察兵頻繁出現在長城沿線,像是在觀察我們這邊的動靜。”
秋成眉頭微皺。
李福順繼續道:“綏遠方向,傅作義部也有類似動作。歸綏、集寧一線的部隊有調動跡象,雖然沒有明確向察哈爾邊境增兵,但偵察活動明顯增多。我們埋在綏遠的‘耳朵’傳回訊息,傅作義這幾天連續召見部下,閉門密議。”
作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半晌,秋成冷笑一聲:“哼!看來蔣介石在跟小鬼子做交易呢。”
李福順一愣:“司令員的意思是……”
“通電兩週了,”秋成的聲音冰冷,“我們全殲日軍中隊、收復張北、擊斃李守信和田中玖,這麼大的動靜,全國都震動了。可你聽國民黨那邊放了一個屁沒有?沒有!報紙上裝聾作啞,官方一聲不吭,連慣常的‘赤匪流竄’‘破壞抗戰’之類的屁話都懶得說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內飄揚的抗聯旗幟:“劉汝明增兵關口,傅作義閉門密議……這是在堵我們的後路啊。南撤的路,西退的路,都被他們盯死了。他們不打算讓我們退,也不打算讓我們轉移。”
李福順臉色變了:“他們是打算……坐視日軍圍攻我們?”
“何止坐視。”秋成轉身,眼中寒光閃爍,“我敢打賭,蔣介石已經和日本人達成了某種默契。日軍打我們,國民黨軍就封鎖邊境,把我們困死在察東。”
“你沒發現不單單是國民黨沒有反應,常規日軍會譴責國民黨藉機生事的情況也沒有發生嗎?”
“那……我們如何應對這兩面壓力?”李福順問。
“應對?”秋成轉過身,目光灼灼,“不必費心應對他們。他蔣介石若真敢明令劉汝明開槍配合日軍夾擊抗聯,不用等明天,全國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他那個位子。更何況我們北上,就沒想過要退。”
他走回桌邊,手指果斷地敲在地圖上的張北位置:“鬼子既然動了,我們也不能閒著。傳令下去,司令部即刻準備轉移。這裡,很快就要熱鬧起來了。”
“是!”李福順挺直腰板,領命的聲音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