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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張家口接頭,暗夜薪火

2025-12-29 作者:我愛洋芋

一九三六年三月,張家口。

塞外的春寒比別處更料峭些。傍晚時分,街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前日的殘雪浸得溼滑。一輛黃包車搖著清脆的鐺鐺聲,停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前。車上下來個穿深灰色西裝的青年,約莫三十出頭,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面容斯文,正是察哈爾省建設廳印刷所所長康世俊。

他遞給車伕幾枚銀角子,聲音不高:“老規矩,明兒一早接我去公署。”

“好嘞,康先生。”車伕點頭哈腰,拉起空車,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吱呀呀地走遠了。

康世俊正要掏鑰匙,院門卻從裡面“吱呀”一聲拉開了半邊。門縫裡露出一張女人的臉,是他的妻子。她沒說話,只快速向外掃了兩眼,便低聲道:“家裡來人了。”

康世俊臉上那點歸家的慵懶神色瞬間斂去,但動作仍是不緊不慢,只微微頷首,側身進了門。妻子在他身後迅速將門閂落下。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齊整。幾盆耐寒的盆栽擺在牆角,枝葉上還掛著未化的霜粒。康世俊沒停頓,徑直穿過院子,走向正屋客廳。

撩開棉布門簾,屋裡燒著炭盆,暖意撲面。只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人坐在八仙桌旁,正端著粗瓷茶碗喝茶。那人穿著尋常的藍布長衫,面容精幹,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但坐姿挺直,目光清亮。

聽見腳步聲,青年人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兩人對視片刻。康世俊踱步走到桌前,沒急著開口,只打量對方。

青年人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揚,聲音平穩:“風從武昌吹到張家口,路上走了三年。”

康世俊瞳孔微微一縮,沉吟兩秒,接道:“山不轉水轉。家裡……還留著當年那本操典?”

“第八期的操典,”青年人手沾了沾碗中茶水,在桌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八”,又在其下添了短橫,“第一頁就壓著這個當書籤。”

康世俊盯著那水漬寫就的“八一”,深吸一口氣,也用指尖沾了茶水,在“八一”下方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南昌”二字。

“……鉛字鏽了,但模子沒丟。”康世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需要印甚麼?”

“工農紅軍華北抗聯。”青年人一字一頓。

康世俊渾身一顫,猛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那手冰涼,卻有力。

“察哈爾人民盼咱們自己的隊伍,盼得太久了!”康世俊眼眶發熱,聲音發哽,“歡迎抗聯的同志!”

{康世俊原是中央軍校武漢分校八期學生,中共黨員。在校學習期間身份暴露,為了脫離被捕危險,轉投到張礪生麾下。張礪生是同盟會成員,原國民黨騎兵二師師長, 1932年被蔣介石以整編雜牌軍排擠下來,他率領其察籍部下還歸張家口(部下中包括康世俊,旅長戈士武,副團長楊振經等人)年初,察省“抗日同盟軍”起義,張礪生響應馮玉祥將軍的號召,率領地方武裝參加了“抗日同盟軍”,在張家口成立軍部。這支隊伍在 1933年 6月收復康保,7月收復沽源,7月 13日收復多倫的戰役中做出了貢獻。1933年 8月9口,馮玉祥撤消抗日同盟軍總部,8月 29日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主持察政,張礪生被任命為民政、財政、教育、建設廳長。康世俊任該廳印刷所所長,秘密籌集經費,聯絡地方青年,做武裝抗日的準備工作。}

“我是候增,”青年人也用力回握,低聲道,“抗聯指派負責張家口的工作,準備重新組建察哈爾區委。司令員告訴我,咱們在張家口還有個康世俊同志,可以協助我的工作。”

“候增同志!”康世俊重重點頭,“你們一來,我就有主心骨了。康世俊堅決服從抗聯的指揮!”一股無形而霸道的連結,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悄然建立。康世俊並未察覺,只是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秋司令員,油然生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服從。這種源自“絕對統御”的羈絆,在華北這片暗流洶湧的土地上,將成為最穩固的基石——不問緣由,不計得失,唯令是從。

兩人坐下。康世俊的妻子端來熱水,又悄然退出去望風。

“康世俊同志,”候增直入主題,“我這次北上的主要任務,是招募有志之士加入抗聯,建立抗聯張家口站點,逐漸輻射察哈爾。我們抗聯的三千同志,基本是南方人,對本地地形、民情、敵情都不熟悉。當務之急,是獲取察哈爾地區詳盡的情報——日軍駐防、偽政權組織、地方武裝、交通要道、物資儲備,還有民眾傾向。沒有這些,我們就是瞎子、聾子。”

康世俊認真聽著,頻頻點頭。他略一思索,便道:“情報工作,我這裡有些基礎。不瞞你說,自打同盟軍解散、二十九軍接管察政以來,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志,一直沒停止活動。”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有個小團體,以喬廷瑗為首,在北邊20裡崇禮的喇嘛廟碰頭。喬廷瑗是我在中央軍校南京分校的同學,懷安老鄉,原來也是抗日同盟軍的軍部參謀,有膽識,懂軍事。同盟軍解散後,他心有不甘,暗中聯絡舊部,積蓄力量。”

“都有哪些人?”候增追問。

“楊振經,萬全人,喬廷瑗的親戚,原來在同盟軍任副團長;趙坤廣,軍校九期畢業,現在是宣化中學的高中軍訓教官;崔文義,也是九期的,在綏遠集寧中學當軍訓教官,是喬廷瑗寫信邀來的;還有董執中,在省立張家口第二小學任總務主任;曹秉錕,喬廷瑗在師範學校的同學,本地人;趙大義,察省立張家口實業中學畢業,綏遠涼城人。”康世俊如數家珍,“這些都是熱血青年,對日寇和漢奸政權深惡痛絕,是可靠的抗日積極分子。”

候增眼中亮起光彩:“這些人,都有可能爭取過來?”

“可能性很大。”康世俊肯定道,“我們私下聚談,都深感抗日不能只靠空喊,須有實際行動,有武裝力量。只是苦於沒有明確的方向和有力的領導。如今抗聯北上,正是天賜良機!”他頓了頓,想起一事,語氣更加振奮,“對了,我們這個團體,還有一個秘密的策反計劃。”

“哦?”

“關於德王(德穆楚克棟魯普)的。”康世俊聲音幾不可聞,“德王的衛隊長趙和,是綏遠涼城籍的蒙古人,精通蒙漢語言。他本是德王親信,但近年對德王日益投靠日寇、出賣蒙旗利益的行徑極為不滿。去年華北事變,德王徹底倒向日軍,月前德王和李守信在張北成立了偽蒙政府,依附偽滿洲國。於是他暗中與趙大義取得聯絡,表達了脫離德王、另尋抗日出路的意向。經趙大義引薦,趙和已經與喬廷瑗秘密會面過兩次,基本確定願意響應我們,共同舉事。”

候增猛地一拍大腿,低喝:“好!這可是關鍵人物!若能爭取德王衛隊倒戈,不僅在政治上能沉重打擊偽蒙政權,更能獲得一批熟悉草原地形、擁有騎術和戰鬥經驗的蒙古族戰士!司令員若知此訊,定然大喜!”

康世俊臉上也泛起紅光:“是啊,喬廷瑗他們也認為,趙和是關鍵一步棋。只是茲事體大,需要周密籌劃,更需有強大外力支援,方能確保成功。如今抗聯來了,這盤棋,就能活了!”

“司令員果然料事如神。”候增感慨道,“他讓我進城,首要任務就是找到你康世俊同志,說你在張家口根基深、人脈廣,是開啟局面的關鍵鑰匙。如今看來,司令員所言句句是實。”

“司令員威名遠揚!”康世俊眼中充滿敬仰,“我在張家口,一直偷偷收聽各地電臺訊息,關注紅軍動向。特別是年前那份明碼通電,我看到電文時,激動得一夜沒睡!秋司令員率精銳孤軍北上,直插日寇威脅最甚的察熱,這才是真正抗日的肝膽!我當時就暗下決心,一定要想辦法找到抗聯!”

候增微笑:“現在,你不用找了,我們來了。司令員也一直惦記著華北的同志。他說,華北不是無人區,那裡有我們黨長期工作的基礎,有千千萬萬不甘做亡國奴的同胞。我們抗聯過來,不是孤軍奮戰,是要和當地的同志、和廣大民眾結合,點燃華北抗日的燎原大火。”

“說得對!”康世俊握緊拳頭,“候增同志,接下來我們怎麼做?我聽你安排。”

候增沉吟片刻:“首要之事,是儘快與喬廷瑗同志及其團體建立正式聯絡,傳達抗聯的意圖,爭取他們整體加入或密切配合。同時,透過他們和趙和,摸清德王內部情況、衛隊部署、以及日偽在察北、綏東的兵力分佈、交通線和補給點。此外,張家口城內日偽機關、駐軍、特務組織的情況,也要設法蒐集。”

“明白。”康世俊點頭,“喬廷瑗他們在喇嘛廟。明天,我帶你去見他們?”

“穩妥嗎?”候增謹慎地問。

“穩妥。”康世俊很有把握,“那喇嘛廟位置偏僻,香火不旺,廟裡只有一個老喇嘛,是我們的人,可靠。聚會都在後殿密室,外人難以察覺。至於你的身份……”他想了想,“就說是我南方的表弟,來張家口謀事。我有個姑母早年嫁到湖南,多年不通音訊,旁人無從查證。”

“好,就按你說的辦。”候增同意,“不過,在見喬廷瑗之前,我需要更詳細瞭解每個人的背景、性格、當前處境,以及他們對抗日、對國共兩黨的真實看法。知己知彼,方能有效爭取。”

“這個自然。”康世俊起身,“你稍坐,我這裡有份簡單的記錄,是他們幾人過往經歷和近期言論的整理,雖不齊全,可作參考。我這就去取來。”

看著康世俊轉入內室的背影,候增輕輕舒了口氣。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粗澀,卻讓他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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