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指揮員們陸續離去。秋成收拾筆記,正準備離開,卻被一位工作人員輕聲叫住:“秋成同志,請稍留一步,首長想和你單獨談談。”
秋成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其他人都離開了,窯洞裡只剩下秋成和中央領導人。油燈的光芒在兩人臉上跳躍。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窯洞外等候的工作人員只偶爾聽到模糊的低語,聽不清具體內容。
離去時首長握著秋成的手說:“一軍團長要穩部隊、十五軍團長要穩陝北,那裡需要一個能代表我們紅軍決心的定心丸,這個擔子得由你來扛了。”
當秋成從窯洞走出時,天色已近黃昏。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腳步似乎比平日沉了些。
從那天起,細心的人發現,秋成往來中央駐地的次數明顯增多。他經常在中央參加會議、戰略研討,卻很少再像以往那樣,具體過問紅八軍團的日常訓練和備戰工作。
紅八軍團的指揮事務,逐漸由黃蘇、鄧萍等人承擔。秋成似乎在慢慢“疏離”一線的直接指揮。
一九三六年一月,東征準備進入最後階段。
中央的方案明確:先解決南北兩路威脅。南面是張學良的東北軍,方針是“爭取、協商”,透過統戰工作穩住張學良。北面則是井嶽秀、高桂滋兩部。高桂滋部之前吃過紅軍的虧,暫時不敢妄動;重點要打疼井嶽秀部,掃除北顧之憂。
然而,就在紅軍即將出發前幾日,一個意外訊息傳來:井嶽秀在更衣時,隨身配槍不慎落地走火,子彈擊中要害,不治身亡。
北邊最大的威脅,竟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解除了。
後顧之憂既除,東征再無羈絆。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五日,中央正式簽發《關於紅軍東進抗日及討伐賣國賊閻錫山的命令》。命令鏗鏘有力:“主力紅軍即刻出發,打到山西去!”
遵照命令,各路東征部隊迅速、隱蔽地向黃河岸邊集結,緊張進行渡河前最後準備。
黃河濤聲,已在耳邊。
然而,就在全軍上下摩拳擦掌、準備東渡黃河之際,紅八軍團卻收到了一道與眾不同的命令。
一月十八日,紅八軍團駐地,窯洞內。
秋成召集軍團團級以上幹部緊急會議。黃蘇、鄧萍、楊漢章、嚴鳳才、孫永勝、劉幹臣、蔡中、徐策、侯增、曾春鑑、謝有勳、餘澤鴻、黃開湘……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齊聚一堂。
這些從贛南、黔北、川康一路血火走來的戰將們,此刻臉上都寫著興奮與期待。東征在即,誰不想率部渡河,在山西戰場再立新功?
秋成站在桌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他沒有立刻傳達命令,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
“同志們,都知道要東征了吧?”
“知道!”眾人齊聲回答,聲音洪亮。
“都想渡過黃河,去打閻錫山?”
“想!”回答更響亮,有人已經按捺不住,躍躍欲試。
秋成點點頭,臉上卻沒有甚麼興奮之色。他沉默片刻,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
“中央下了東征命令,全軍即將渡河。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平穩而清晰,“紅八軍團,有不一樣的任務。”
窯洞裡頓時一靜。所有人都看向秋成,眼神裡滿是疑惑。
秋成展開檔案,宣讀:
“為加強華北抗戰形勢需要,體現中國工農紅軍抗日決心,中共中央決定,成立中國工農紅軍華北抗日聯軍,任命秋成為司令員。華北抗日聯軍將以精幹部隊為基礎,深入察哈爾、熱河地區,聯合抗日誌士,開展抗日遊擊戰爭。”
他放下檔案,看向眾人:“也就是說,我不跟主力東征山西了。熱河已失,華北危急。《秦土協定》、《何梅協定》一簽再籤,國民黨政府實際上放棄了華北主權。漢奸殷汝耕在通縣成立偽政權,冀察政務委員會形同虛設。日本人的刺刀,已經頂到平津的胸口了。大學生們走上了街。那裡急需敢於和日軍鬥爭的信心,我要帶一支部隊,去察哈爾、熱河。”
窯洞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愣住了。
秋成繼續道:“華北抗日聯軍剛剛組建,需要骨幹力量。我從紅八軍團抽調一部分同志,隨我北上。”
他豎起三根手指:“只要三千人。”
三千人?去打日本人?
短暫的沉默後,窯洞裡“轟”一聲炸開了。
“我去!”楊漢章第一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軍團長,我跟你去!打日本鬼子,我第一個報名!”
“還有我!”嚴鳳才緊隨其後,“打閻錫山有啥意思?要打就打倭寇!”
“我去!”
“算我一個!”
“我們都去!”
團長、政委們爭先恐後,情緒激動。打日本鬼子,這是多少紅軍戰士夢寐以求的事!比起打山西的軍閥,打日本侵略者更熱血、更光榮!
秋成看著眼前這群激動不已的戰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志們,熱情是好的。但有幾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他目光嚴肅起來:“第一,去華北,不是升官,很可能是降職。華北抗日聯軍剛組建,部隊小,職位小。你們現在都是師長、團長、政委,跟我去,可能只能當個營長、連長,甚至就是個戰士。想清楚。”
“第二,去華北,條件比陝北更艱苦。那是敵佔區,沒有根據地,沒有後方支援。一切都要靠我們自己打出來。糧食、彈藥、藥品,可能經常短缺。”
“第三,路途遙遠,要穿越敵佔區,危險重重。可能有人到不了華北,就犧牲在路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所以,我不強迫任何人。自願報名。想清楚的,再舉手。”
黃蘇第一個舉起手,聲音平穩而堅定:“我想清楚了。抗日救國,不分職位高低。我去。”
鄧萍幾乎同時舉手:“我也去。當個參謀、當個戰士,都行。”
楊漢章梗著脖子:“軍團長,你別說了!別說當連長,就是當個大頭兵,只要能打鬼子,我都去!”
嚴鳳才:“就是!官不官的,誰在乎?能親手宰幾個日本鬼子,這輩子值了!”
孫永勝、劉幹臣、蔡中、徐策、黃開湘……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舉起了手。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秋成的眼眶微微發熱。他看著眼前這群生死與共的戰友,看著他們眼中熾熱的光芒,深吸一口氣。
“好。”他重重點頭,“都是好樣的,沒給紅八軍團丟人。”
“各師團回去,向戰士們傳達。自願報名,只要三千人。記住,說清楚利害,不強迫,全憑自願。”
“是!”眾人齊聲應答,聲音震得窯頂簌簌落土。
會議結束,幹部們快步離去,急著回部隊傳達。窯洞裡只剩下秋成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向東方。那裡是黃河,是山西,是更遠的華北。
三千人,深入虎穴。前路艱險,生死難料。
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華北在燃燒,同胞在受難。紅軍不能只守著陝北,必須有人站出來,把抗日的火種,插到敵人的心臟裡去。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黃土高原的沙塵。
一九三六年的春天,即將在戰火中到來。而一支特殊的隊伍,即將踏上一條比東征更加艱險、也更加光榮的道路。
察哈爾、熱河,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