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連續三日,中央紅軍主力悄然於大塘、江口、梯子巖等處南渡烏江。浮橋在夜色和雨霧掩護下架設又撤除,人馬輜重迅速過江,未引起北岸敵軍大規模警覺。紅一軍團過江後,立即向息烽方向迅猛急進,鋒芒直指貴陽以北。
與此同時,烏江北岸,三合地區槍炮聲正酣。
紅二十一師依託先前國民黨軍修築、後又經加固的碉堡群,頑強阻擊著自西面壓來的周渾元、吳奇偉縱隊先頭部隊。碉堡射孔噴吐著火舌,迫擊炮彈不時在紅軍陣地前後炸響,泥土混合著硝煙味瀰漫。
三月三十日夜,烏江南岸,某處隱蔽的後山地帶。
中央紅軍總部在臨時搭起的簡易棚屋中運轉。地圖、電臺、嘈雜的人聲和譯電聲交織在一起。
一份來自北岸的電報被送到主要領導人面前。是紅二十一師發來的。
教員接過電報,就著馬燈的光亮仔細閱讀。電文清晰地陳述了二十一師當前處境:周渾元、吳奇偉縱隊主力已抵烏江北岸,正與該師在三合一帶接觸。若此時南下強渡,必遭敵軍半渡而擊,且時間倉促,極可能陷入背水苦戰乃至被合圍的險境。因此,二十一師黨委經討論,建議放棄立即南渡,轉而向東攻擊前進,跨過遵義以南地域,向湄潭方向運動。此舉一在甩脫當前緊迫追兵,二在繼續製造紅軍主力欲東進之假象,既可策應已南渡之我軍主力行動,增強進一步調動滇軍孫渡部東移。
棚屋裡安靜了片刻。幾位領導人都看著地圖,沉吟不語。北岸只有一個師,南岸是紅軍主力。按常理,應令二十一師不惜代價設法南渡歸建。但電文所述確是實情,周、吳兩部迫近,北岸渡口敵軍已有防備,強行南渡,這個師很可能打光在江邊。
“秋成、黃蘇、鄧萍、劉文啟他們考慮得實際。”一位領導人打破了沉默,“現在讓他們下來,是往槍口上撞。”
“可一個師孤懸江北,向東走,遵義周邊都是敵人,薛嶽的部隊也在東面,風險太大。”另一位領導人語氣擔憂。
討論持續了一陣,利弊權衡,風險交織。最終,教員將手中的鉛筆輕輕放在地圖上,目光掃過眾人:“北岸的情況,秋成、黃蘇、鄧萍、劉文啟同志最清楚。他們提出了方案,也說明了理由。我看,可以同意。把手放開,讓他們自己根據瞬息萬變的情況去決定怎麼走。我們這邊,按既定計劃行動。”
決議就此形成。回電很快擬好併發出,明確告知二十一師:同意東進方案。過遵義地區後,部隊戰略行動由師長秋成、政委黃蘇、副師長鄧萍視情況自行決斷。
“師長!總部急電!”
譯電員略顯激動的聲音打破了地堡內的沉悶。一直等得心焦的副師長鄧萍第一個站起身,幾乎是搶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
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
“秋師長,黃政委,”鄧萍將電報遞給秋成,聲音沉穩中帶著些許振奮,“中央及主力已全部南渡烏江成功。總部電令:我師牽制任務基本完成。同意我師東進方案,授權我師在跨過遵義地區後,戰略行動由師首長(秋、黃、鄧、劉)視情況自行決斷。”
秋成仔細看了一遍電文,特別是最後那句“自行決斷”,這意味著總部給予了極大的信任和臨機轉斷之權。他輕輕吁了口氣。
黃蘇接過電報看了看,卻仍有疑慮:“其實我有個疑問。……為甚麼非要東進?西進,或另尋渡口南渡,是否更為穩妥?我們這一東去,遵義這裡一拉閘,再想回來就難了。”
鄧萍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劃,耐心解釋道:“政委,西進不可行。周渾元、吳奇偉兩個縱隊正從西面壓來,我們西去是自投羅網。南渡,眼下烏江沿線,尤其是我們之前北渡的渡口區域,敵軍碉堡防線已成,強行渡江代價太大,且時間也未必來得及——總部主力選擇在上游渡江,正是避實擊虛。”
他頓了頓,指向東面:“我們東進,首要目的是甩開當前追兵,跳出這個即將合攏的口袋。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我們雖只一個師,但動作大了,蔣介石和他的參謀們就會分析、就會猜疑。我們大張旗鼓東進,做出欲東渡烏江或前往湘西的姿態,就能配合南岸主力可能採取的向東佯動,進一步迷惑敵人,讓蔣介石相信紅軍主力意圖在東。只有讓他確信這一點,他才可能把駐防畢節、黔西一帶的滇軍孫渡縱隊調出來東援貴陽或向東堵截。滇軍一動,西線空虛,就是我中央主力西進雲南、跳出包圍的真正時機。所以,我們必須向東,而且要把聲勢造足。”
黃蘇聽著,目光在地圖上來回移動,終於緩緩點頭:“明白了。我們向東,戰術上先脫離中央軍,戰略上增強調出滇軍的機會。”
“既然方向已經定了,總部也已授權,那就行動。”秋成不再猶豫,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果斷,“命令:各團交替掩護,逐步脫離與當前敵軍的接觸。全軍集結後,立即開拔,以戰鬥姿態向三岔、深溪、龍坪方向攻擊前進。注意保持行軍速度,但遇小股敵軍或地方民團,堅決擊潰之,繳獲物資,補充自身。”
命令迅速下達。炮聲漸漸零星,紅軍各部隊在夜色和雨幕的掩護下,有序撤出三合周邊陣地,匯成一股鐵流,折而向東。
三月三十一日,清晨。
細雨暫歇,天色微明。紅二十一師前鋒抵達遵義東南的團溪鎮附近。經過一夜兼程和數次小規模交鋒,部隊略顯疲憊,但建制完整,士氣未墮。
在團溪短暫停駐,秋成立即部署下一步行動。“六十一團,”他命令楊漢章,“你團立即前出,掃清烏江支流湄江(注:黔北有湄江,流經湄潭;珠藏位於湄潭北縣南,臨湄江)西岸的敵軍零星據點和小股巡邏隊,控制渡口,做出全軍即將東渡湄江、向珠藏地區進發的態勢。動靜要大,要讓敵人看清楚!”
“是!”楊漢章領命而去。
就在紅二十一師於湄江西岸積極動作的同時,貴陽行營的蔣介石,接連收到了兩份讓他心驚肉跳的電報。
先是息烽守軍發來加急警報:發現大股紅軍,兵力至少一兩個師,已進抵息烽附近,貴陽北面告急!
蔣介石猛地站起,盯著地圖上的息烽,又看看北岸標註的紅軍部隊動向,瞬間驚出一身冷汗:“赤匪主力……何時已南渡烏江?!”
未等他消化這個震驚的訊息,另一封電報接踵而至,來自被“紅軍”壓迫至湄江東岸、驚魂未定的湘軍第五十三師李蘊珩部:赤匪正大舉向東壓迫,似有強渡湄江、繼續東進之意圖!
蔣介石疾步回到地圖前,手指顫抖地比劃著。北岸紅軍在東進……南岸紅軍出現在息烽(貴陽北)……兩者呼應……
“判明瞭!”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懊惱和自以為洞察的複雜神色,“赤匪詭計!北岸為偏師牽制,實為掩護其主力南渡,赤匪大部恐已臨南岸!傳令!”
他厲聲下達一連串命令:
“電令周渾元、吳奇偉:北岸赤匪僅為牽制小股,勿再糾纏追擊!你兩部主力即刻尋找渡口,火速南渡烏江,追擊南岸赤匪主力!”
“電令桂軍白崇禧部:立即從平越(福泉)一帶向北推進,沿平越至甕安直抵烏江南岸構築堅固防線,務必堵死赤匪東進之路!”
“電令滇軍孫渡縱隊:停止於畢節之休整,即刻東開,向貴陽方向靠攏,準備機動增援,或協同圍殲東進之赤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