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落山,天邊還剩一抹暖色。陣地上,同志們剛輪流吃過夜飯——每人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一個雜糧窩頭。除了要在前頭站崗放哨的,各團各營的集合哨“噓噓“地響遍了山溝。同志們雖然累,聽到哨音,立馬抓起各自的大刀、梭鏢,快步跑到指定地點,按班排站好。那些揹著步槍的戰士,更是下意識地把槍抱得更緊了些。
連排長們站在隊伍前頭,扯開嗓子傳達剛接到的命令。調整編制,而且……所有槍支,無論現在是誰在用,都要先上交,再由師裡統一分配?這個訊息讓隊伍裡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尤其是那些槍不離身的老兵,眼神都變了。
“同志們,靜一靜!”連長們提高了嗓門,“曉得大家捨不得手裡的傢伙!但代師長說了,咱現在要把全師的槍攏到一起,按新的章程,重新分配!好鋼用在刀刃上,好槍要交給最適合的同志!這是命令!現在,以班為單位,所有長槍、短槍,連同剩下的子彈,一律上交到連部,登記造冊!誰也不許藏私!”
命令就是命令。儘管心中萬般不捨,戰士們還是開始行動了。在各處篝火旁,出現了一幅幅沉默的畫面:
在六十一團,老兵趙大根把自己那支保養得油光發亮的“漢陽造”反覆擦了又擦,才鄭重地交到排長手裡,啞著嗓子說:“排長,這槍……跟了我三年了,卡殼都少,拜託了……”
排長接過槍,重重地點頭:“老趙,放心,組織上曉得!”
在六十二團,一個年輕戰士把自己那支老舊的“老套筒”交上去時,眼圈有點紅。旁邊的班長拍拍他的肩膀:“娃子,莫難過,都是為了打勝仗。”
各連的文書就著篝火的光,緊張地登記著:一支“漢陽造”,配子彈5發;一支“老套筒”,配子彈3發;一支繳獲的“遼造十三式”,配子彈7發……槍支和數量少得可憐的子彈被集中起來,由連隊幹部看守,等待統一調配。(注:此時紅軍槍支主要為“漢陽造”(較受重視)、“老套筒”(舊式毛瑟,型號繁雜)以及從各地軍閥和國民黨軍繳獲的雜式步槍,如奉天兵工廠的“遼十三式”等)。
槍收上來了,緊接著就是選拔。
“同志們!“六十一團一位連長站在土坎上喊,“上級要咱成立狙擊排,可以理解就是選神射手,專打白狗子的官兒和機槍手!這是好事情!咱們子彈金貴,沒辦法打槍選拔,咱不搞虛的,就靠大傢伙的眼睛記性!各班現在開會,把班裡公認槍法最準、眼神最好、最沉得住氣的同志推出來!要有人做證明,他在往日打仗時立過功、顯過本事!“
命令一下,各班圍著篝火、蹲在山坡下,就開始認真商量起來。
“俺看張大山做得!白石坳那仗,隔著一百五六十步,他就一發子彈,把那個揮小旗的白狗子官撂倒了!“一個絡腮鬍老兵先說。
“系咯,大山哥槍法冇得解!“
“二牛也做得!他是山裡打獵出身,眼毒得很!“
被推薦的戰士大多比較沉穩,面對戰友們的信任,只是默默點頭。他們知道,被選進狙擊排,意味著能分到全團最好的步槍,但每人也只能配發三十發子彈,每一發都得用在刀刃上。
接著是遴選戰鬥連的持槍戰鬥兵,主要從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兵和表現出色的戰士中選拔。
“接下來,咱要組主力戰鬥連!“連排長們繼續宣佈,“這是咱團的拳頭!要把好槍、好彈,交給最會打仗的同志!“
這一次的選拔範圍更廣。那些經歷過多次反“圍剿“、身上帶著傷疤的老兵被首先推舉出來。
“同志們,代師長強調了,醫護要下沉到班!”幹部們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重視,“現在,各班看看,有沒有以前接觸過郎中手藝的?或者心細、膽大、不怕血、願意學習救護知識的同志?推舉出來,參加衛生隊培訓!以後,他們就是咱們身邊的救命菩薩!”
這項選拔更看重個人的特質和意願。
“小石頭他爹以前是走方郎中,他認得幾種草藥,也懂點包紮!”
“鐵蛋這小子心細,手也巧,讓他學救護準行!”
然後是通訊兵和工兵的選拔。工兵同樣分兩撥,機靈的去戰鬥連和狙擊排,其餘的去三營預備隊。
人選確定後,最關鍵的分配環節開始了。各團幹部根據新編制和選拔結果,開始分配那些剛剛收繳上來的槍支。
全團最好的幾支步槍——主要是狀態最好的“漢陽造”和極少數磨損較輕、精度尚可的繳獲雜式步槍(如“遼造十三式”),被優先分配給了狙擊排的戰士。拿到槍的狙擊手們,撫摸著冰冷的槍身,眼神熾熱,他們知道,自己分到了全師最精良的武器,也承擔了最重的責任。
接著,剩餘的狀態較好的步槍被分配給了各戰鬥連的持槍戰鬥兵。雖然比不上狙擊排的,但也是能可靠擊發的傢伙。不少老兵發現自己拿到的新槍,可能還不如自己上交的那支,但他們只是默默檢查著槍機,沒有怨言。
“李大個子,你這杆‘老套筒’雖然舊點,但膛線還行,準頭不錯,好好用!”
“是!連長!”
那些被編入預備營、或者擔任工兵、通訊員等輔助崗位的戰士,則領回了大刀、梭鏢或者工兵鍬。他們看著原先熟悉的戰友拿到了槍,知道自己崗位不同,同樣重要。
整個收槍、選人、再分槍的過程,順暢得讓幹部們難以置信。六十二團一營教導員看著戰士們默默上交武器,又默默領取新分配的武器(無論是好槍還是大刀),忍不住對營長說:“老張,這……我這準備了一肚子安撫的話,硬是沒派上用場。同志們這覺悟……”
營長看著一個老兵把分到的一支舊槍仔細檢查著,低聲說:“是啊,怪了。讓大家交槍,這可是動命根子,居然這麼順利?看來戰士們成長了”
深夜,人員與武器都已按新編制到位。被分配到新單位的人員,揹著薄薄的被子和那小得可憐的包袱,沉默地走向新的集結地。火把映照下,只見人影綽綽,腳步聲沙沙,卻幾乎聽不到說話聲。
這股高效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原本以為要鬧騰許久的整編,尤其是敏感的槍支重新分配,竟然在一夜中就基本完成了。六十三團甚至在天亮前就安排好了鋪位,許多戰士裹著破被子,抱著新分配的武器,抓緊時間睡了幾個時辰。等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三個團均已整編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