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成在雄口師部主持制定的《紅二十一師短期整訓大綱》與《雄口地區梯次縱深防禦作戰方案》，在當天深夜，便由師部通訊排最得力的兩名騎兵通訊員，快馬加鞭，送至仍在雄崗的紅八軍團軍團部。
夜已深沉，軍團指揮部所在的宗祠內卻依舊燈火通明。軍團長周昆和政治委員黃蘇都未休息，正對著地圖低聲商議著軍務，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前線不斷傳來的零星交火和敵軍加緊集結的情報，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二十一師作為軍團的前沿屏障，其狀況更是讓他們憂心不已。
“報告！”值班參謀掀開門簾，“二十一師代師長秋成同志派人送來緊急檔案，是關於部隊整編和防禦部署的方案，請軍團長、政委審閱。”
周昆和黃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秋成上午才到任，這才過去大半天，就連夜送來了方案？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拿過來。”周昆沉聲道。
參謀將兩份墨跡未乾、卻書寫工整的方案文書雙手呈上。周昆接過，先快速瀏覽了一遍標題和大致結構，隨即眉頭微挑，將其中一份遞給了黃蘇。“老黃，你也看看。”
兩人就著馬燈昏黃的光線，各自埋頭細讀起來。起初，周昆的表情是慣常的嚴肅，帶著審視，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那張因長期缺睡而顯得格外瘦削的臉上，逐漸露出了驚異之色，甚至用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關鍵問題時的習慣動作。
黃蘇則看得更為細緻，他扶了扶眼鏡，目光在“狙擊排”、“戰鬥連最佳化”、“三段式誘殲陣地”等關鍵詞上停留良久，儒雅的臉上先是困惑，繼而轉為深思。
良久，周昆率先抬起頭，眼中精光閃動，看向黃蘇：“老黃，看出門道沒有？秋成這小子，給我們出了個難題，也指了條新路！”
黃蘇放下文稿，深吸一口氣，指著防禦方案部分：“看出來了。他這個防禦，骨子裡打的就是伏擊！敵人的‘堡壘政策’步步為營，把我們過去擅長的運動戰、野外伏擊的空間幾乎擠壓殆盡。我們一直在想如何‘跳出去’，把敵人調動起來再打。但秋成這招，反其道而行，他‘不出去’，就在我們現有的防禦陣地裡，給敵人設套！”
“對！”周昆猛地一拍大腿，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他就是把伏擊戰的思想，硬生生塞進了陣地防禦的殼子裡！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和預設工事，把一線陣地當成誘餌，把整條防線變成一個大的‘伏擊區’。這思路……險，但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雄口地區的等高線：“你看他設計的這個‘三段式誘殲’，核心就是‘放進來打’。這要求前線指揮員對‘放’的時機拿捏必須極其精準，部隊撤退和火力轉移要快如閃電。更重要的是，必須在敵人第二波衝擊部隊趕到之前，不僅要吃掉鑽進來的這股敵人，還要迅速打掃戰場、補充彈藥，並立即恢復甚至強化防線，準備迎接下一波攻擊。”
周昆轉過身，語氣變得凝重：“這對執行任務的戰鬥連，是極大的考驗。指揮、協同、士兵的勇氣和紀律，缺一不可。打好了，就是不斷地小口吃掉敵人，滾雪球一樣壯大自己；打不好，放進來卻吃不掉，或者被敵人後續部隊黏住，那可能就是全線崩潰。”
黃蘇點了點頭，接話道：“風險確實存在。但這方案也恰恰抓住了敵人驕縱、急於推進的心理，以及其步兵在失去炮火直接掩護後，突入複雜陣地時容易混亂的弱點。如果各級指揮員能嚴格執行，部隊訓練能跟上，這確實是在當前絕境中，一種極具主動性、也最能發揮我們近戰優勢的打法。它不是在被動防禦，而是在防禦中主動尋求殲敵，化被動為主動，能極大地提振士氣。”
周昆回到桌案前，再次拿起那份防禦方案，眼中已滿是決斷：“我看可行！至少，這比單純蹲在戰壕裡挨炸，等著防線被一寸寸壓縮強得多！我們不能指望所有部隊都一下子‘跳出去’打運動戰，但在現有陣地上，用這種方法一點點蠶食消耗敵人，積小勝為大勝，是完全可能做到的。”
他看向黃蘇：“老黃，我的意見是，不僅批准二十一師的方案，還要把秋成這個‘陣地內伏擊’的防禦思路，立刻整理出來，特別是指明其風險點和關鍵要求，抄送一份給正在良村構築第二道防線的紅二十三師參考。讓他們也根據自身防區特點，研究能否借鑑。”
黃蘇立刻表示贊同：“我完全同意。二十三師面臨的壓力同樣巨大，多一種思路，就多一分希望。這種立足於現有條件、發揮自身優勢的戰術創新，非常寶貴。”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如此具有創新性和實踐價值的防禦構想，我認為應該立即上報中央軍委。眼下各軍團都面臨類似的困境，或許能帶來一些啟發。現在電臺通訊緊張，主要用於傳遞緊急軍情和既定任務，這麼複雜的方案，還是派可靠的通訊員騎馬送去更為穩妥。”
“好！就這麼辦！”周昆當即拍板，拿起毛筆，在秋成呈報的方案文書上，揮筆寫下批示：
“方案已閱，構思精巧，膽大心細，准予執行，但酌情考慮部隊情況開展。八軍團司令部即協調必要支援。望二十一師各級指戰員深刻領會戰術精髓，堅決靈活落實，首戰必勝！周昆、黃蘇。一九三四年九月XX日夜。”
寫罷，他放下筆，對值班參謀命令道：“立刻做三件事：一，將批覆發還二十一師；二，將防禦方案核心要點及軍團部意見，抄錄一份，派專人速送二十三師師部，讓他們借鑑參考二十一師的防禦思路；三，將整編及防禦方案全文，選派兩名得力、可靠的通訊員，連夜出發，送往瑞金中央軍委駐地，咱們電臺都是固定收發時間和任務的，這個複雜的方案還是面呈吧。”
“是！”參謀接過命令，敬禮後轉身快步離去。
宗祠內，周昆和黃蘇再次望向北方。夜色更濃，但一種新的期待已在心中升起。
“希望秋成這把‘冷槍’，真能打響，更希望他這‘陣地伏擊’的想法，能像顆火種，給更多陷入苦戰的部隊，照亮一條不一樣的路。”黃蘇輕聲說道。
周昆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他能做到。這小子，是塊好鋼，這把，就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