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不敢坦白，也不願坦白。
“殿下，我那點微末之功，不足以獲封男爵，”安格斯壓下心中悸動，婉拒道：“若是能夠在奪回失地的過程中立下功勞，我才有資格接受您的恩賞。”
安德烈一直注視著安格斯，但是對方微微低頭，眼神正好被垂下的眼瞼遮蔽，完全看不到他內心的情緒變化。
當然從對方標準、拘謹但是一動不動的坐姿可以看出，剛剛的問題甚至沒有引起對方內心的波瀾。
他也沒指望一句話就逼出這位王牌臥底，十指交錯扣在了桌子上，微微發力：“安格斯你太謙虛了，我覺得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幫我收復失地，到時候封你一個男爵都不足以酬功。”
這就是明晃晃的提醒了，如果安格斯是獅鷲公國的王牌臥底，那他真的立下大功勞，比如說......突然跳反。
可惜，安格斯的態度堅決：“殿下，您可能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個騎士，衝鋒陷陣還有幾分本事，但是肯定影響不了整個戰局。”
安德烈鬆開了手，手指無意識的在桌子上摩挲而過。
“是嘛！我覺得安格斯騎士你太低估自己的能量了，”安德烈本想直接攤牌，可長期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忍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質問：“費雷德里克叔叔臨走前跟我交代過，說你是他手下最優秀的騎士，並且安排你與獅鷲公國聯絡，現在進展如何？”
安德烈轉而詢問起正事，安格斯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回答。
“對不起，讓您失望了，我目前還沒有與獅鷲公國取得聯絡，”安格斯矢口否認道。
他既然決定隱瞞身份，自然不會再在安德烈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如果對方有評價一半的能力，之前的計劃就騙不過他。
要是安德烈再生出甚麼心思，那損失就可能很大。
而安格斯的答案也沒有出乎安德烈的預料，他甚至沒有追問，只是拿出了安格斯之前交給費雷德里克的嫌疑名單：“既然沒有聯絡上，暫時你就不用嘗試跟那邊聯絡了，你先負責將這個名單上的人全都調查一遍。”
安格斯彎腰上前接過名單，發現上面竟然多了幾個不同字跡的名字。
這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安格斯親手寫進去的，突然多出的幾個名字太突兀了，而且......其中大半他都認識，屬於被他故意忽視過去的潛在‘合作伙伴’。
說實話，有那麼一瞬間安格斯心臟都在顫抖，還以為是自己的小動作被挖出來了。
好在他及時反應過來，這些名字應該是安德烈自己寫上去的，而且跟自己無關。
但是，對方才來南境多久，就已經對本地貴族的真實立場有了這麼深入的瞭解，實在是太驚人了。
安格斯壓下了心中的驚慌，痛快的答應下來：“我會盡快完成調查的。”
可剛剛給他這個任務的安德烈本人卻顯得漫不經心，好像不是很在乎調查結果一樣。
他甚至抽出了另外一份名單，最上面赫然寫著季姆卡侯爵的名字。
“安格斯，你說為甚麼季姆卡侯爵他們會背叛王國？如果我現在邀請他們回來......能成功嗎？”
安格斯心中已經忍不住破口大罵：這種問題你問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覺得肯定是安德烈在試探自己，看看自己有沒背叛的理由。
但是，這一次他不再忍了。
從安德烈的表現來看，對方肯定是認定了自己有問題，而且是不需要證據證明的那種。
遇到這種人，忍無可忍了已經。
安格斯第一次主動抬起頭，他先看到了擺在桌子上的資料，然後是捏著資料的修長手指，最後是一臉輕鬆眼睛閃閃發亮的安德烈。
“殿下，我覺得季姆卡侯爵他們不會回來了，您的邀請可能不會有人搭理。”
安德烈沒有因為安格斯的回答生氣，他反而繼續問：“理由呢？”
安格斯也不演了，他直愣愣的看著王子殿下，聲音裡帶著一絲怨憤：“因為心涼了，季姆卡侯爵在南境一十八載，為王國守住了邊境，以他的身份地位，結黨勢不可免，可陛下一道旨意，我們南境邊軍就四分五裂，還派了幾個蠢貨葬送了我們一輩子的努力，甚至還要將黑鍋甩在我們頭上，您說能不出事嗎？
所以南境的問題不在於軍事失利，而是王國已失人心，季姆卡侯爵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背叛的，他只是為了胸中那股子氣。”
雙方其實都已經近乎明牌了，安格斯說的是季姆卡侯爵，可又何嘗不是說他自己？
當初國王拆分南境邊軍他都忍了，然後覺得自己能夠為國效力，成功的改變階級。
可最後殘酷的事實告訴他，王國根本不在乎他這種人。
他也曾滿腹報國熱血，可現在卻涼透了。
安德烈更是眉頭皺的能夠夾死蒼蠅，他對南境的情況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深入的瞭解。
外人或許覺得這兩年的失利是因為獅鷲公爵的兵鋒，可扒拉掉這粉飾的藉口，本質上還是中央集權的惡果。
想建立一支邊軍很難，可毀掉他們卻很容易。
但清洗到來，沒有幾個人能夠倖免，然後又要求他們打勝仗，著實有些難為人了。
現在好了，安格斯這種人都投降了，那底層的貴族軍官們內心是怎麼想的？
一旦失去了基層軍官的支援，想打勝仗太難了。
安德烈並不認為他的父親做錯了，只能說那是一個王者的必然行為，王國的安危不可能寄託於季姆卡侯爵的忠誠上。
可正確的出發點不代表正確的結果，現在的結果就糟糕透了。
因此安德烈將寫了季姆卡侯爵名字的那張紙揉碎了，然後盯著安格斯：“你說我現在補償季姆卡侯爵還來得及嗎？”
安德烈嘴裡說得是季姆卡侯爵，可雙方都知道他說得不僅僅是季姆卡侯爵。
安格斯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做出客觀評價：“破鏡難重圓，已經碎掉的玻璃怎麼可能恢復原樣？但是還沒有破的殿下您可以多維護維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