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藍茵的腳步倏然頓住,海藍色髮絲被山風捲著,拂過她線條冷峭的下頜。
“哦?不知季師兄想問我甚麼?”
季凌看著她的目光,說道:“我們以前.........是不是有甚麼交集?”
聽此,慕容悅愣了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襬上銀線繡成的海浪紋。
那紋路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極了多年前墜月崖下翻湧的濤聲。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怎麼突然問這個?”
季凌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心口像是被山風灌得發疼。
他想起每夜裡夢中與慕容藍茵以及塗山紅綃的快樂生活。
想起每次與慕容藍茵對視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連自己都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總覺得.........”
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句的說道:“我總覺得我們不該是現在這樣。”
“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甚麼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
山風呼嘯著掠過崖邊,捲走了他最後幾個字。
慕容藍茵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被風揉碎了,散在漫山遍野的青草香裡:“沒甚麼交集,不過是年少時,在墜月崖下,見過幾面罷了。”
話音落,她足尖一點,淡藍色的裙襬如飛魚般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掠過翻湧的雲海。
這一次,她沒有再停留,連背影都消失得極快,像是在逃避甚麼。
季凌怔怔地站在原地,崖風捲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卻覺得心裡更空了。
墜月崖.........
.........
雲海翻湧如棉絮,慕容藍茵的身影懸停在半空中,海藍色裙襬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
她足尖輕點,穩穩落在一塊凸出的崖石上,方才那抹倉皇的逃離姿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冽的沉靜。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帶著穿透雲海的穿透力,清清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跟了這麼久,不累麼?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火紅的身影從她身後的雲團裡蹦了出來。
塗山紅綃抱著酒罈子,腳尖在崖石上一點,便笑嘻嘻地湊到她身側:“還是瞞不過藍茵聖女的耳朵。”
慕容藍茵終於側過臉,目光落在她懷裡的酒罈子上,眉峰微蹙:“你跟著我做甚麼?不去跟著季凌師兄?”
塗山紅綃晃了晃酒罈子,酒液撞擊壇壁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帶著點難得的認真:“我雖然可愛,但是我並不蠢,你和阿凌的事情,我一早就察覺了?”
慕容藍茵看著她,說道:“我和他甚麼事情也沒有。”
“哦?真的嗎?我是想問問你,墜月崖下的事,你打算瞞他到甚麼時候?當年若不是你.........”塗山紅綃歪著腦袋看著她。
“閉嘴。”
慕容藍茵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塗山紅綃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輕輕嘆了口氣,抬手將酒罈子遞到她面前:“我知道你難,可有些事,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
“他現在記不起來,不代表.........”
“夠了。”
慕容藍茵別過臉,望向崖下翻湧的雲海,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至少現在,讓他安安穩穩的,就好。”
塗山紅綃晃了晃酒罈子,酒液濺出幾滴落在崖石上,她撇了撇嘴,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搞不懂你們鮫人的規矩,一個個把心事藏得比海還深。
“偏生又要守著那些勞什子的承諾,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
慕容藍茵靜靜的看著她,問道:“當年的事情,你查到了多少?”
“該查到的都查到了,總之全程看下來,是阿凌對不起你。”塗山紅綃無奈的欠了欠身子。
.........
十五年前,墜月崖
五歲的季凌,踮著腳尖扒著崖邊的石縫,小臉上沾著泥土,眼睛卻亮得像藏了星子。
他盯著那株生在峭壁縫隙裡的紫芝,菌蓋飽滿,芝紋如縷,正是師父唸叨了許久的療傷聖品。
小傢伙仗著身子輕巧,手腳並用地往石縫裡挪,腳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驚得崖底的水鳥撲稜稜飛起。
“就差一點.........”他咬著牙,小手往前伸,指尖剛碰到紫芝的菌蓋,腳下的石縫突然鬆動。
一聲短促的驚呼還沒來得及出口,他整個人就像斷線的風箏,朝著崖底的碧水河墜去。
“撲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湍急的水流卷著他往河心衝去。
季凌嗆了好幾口水,鹹澀的河水鑽進鼻腔、喉嚨,刺得他肺腑生疼。
他拼命揮舞著小手,卻只能抓到一把又一把的河水,意識在窒息的痛苦裡一點點渙散。
就在這時,一道淡藍色的身影,如同游魚一般飛快地朝著他游來。
那是年僅四歲的慕容藍茵。
原本她是來墜月崖採集凝露,卻聽見了崖上傳來的動靜。
鮫人水性卓絕,她一頭扎進水裡,纖細的手臂穿過水流,死死攬住了季凌的腰。
水流湍急,她小小的身子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拖著季凌,奮力朝著岸邊游去。
好不容易將人拖上岸,慕容藍茵累得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顧不上喘口氣,連忙跪到季凌身邊,顫抖著小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季凌的小臉慘白如紙,嘴唇烏青,胸腔微微鼓起,顯然是嗆了太多水。
他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著,像瀕死的蝶翼,一動不動。
“喂!你醒醒!”
慕容藍茵拍著他的臉頰,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嚇我啊!”
她學著師兄師姐救人的模樣,將季凌的身子翻過來,讓他趴在自己的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一下,兩下.........
渾濁的河水從季凌的嘴角溢位,可他依舊沒有睜眼,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
慕容藍茵慌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那雙平日裡清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恐懼和無助。
她抱著季凌冰冷的身子,哽咽著喊:“你醒醒!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她的哭聲,被崖風捲著,散在碧水河的水汽裡。
溫熱的眼淚,落在季凌的脖頸上,順著他的肌膚,緩緩淌下。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的藍光,突然從季凌的脖頸處亮起。
慕容藍茵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藍光越來越盛,最後凝聚成一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
珠子通體湛藍,瑩潤通透,彷彿藏著一汪深海的幽藍,在日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這是.........
慕容藍茵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認得這東西。
族中的古籍裡記載過,鮫人本無淚,唯有在極致的悲慟與祈願之下,落下的眼淚才會凝結成珠,是為鮫珠。
此珠乃鮫人本命精氣所化,能活死人,肉白骨,是世間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