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鋼鐵怪獸的咆哮撕裂了鄉間的寧靜。雷恩駕馭著暗金紋路的“咆哮暴龍”在前,卡隆駕駛著鐵灰迷彩塗裝的座駕緊隨其後。沉重的履帶輪碾過碎石路面,捲起細小的煙塵,引擎低沉有力的轟鳴驚飛了路旁灌木叢中休憩的雲雀。
“哇哦——!”瑪麗安的驚呼聲被迎面而來的疾風吹散,又被引擎的咆哮吞沒大半。她緊緊摟著雷恩的腰,小臉因為興奮和速度感漲得通紅,金棕色的髮絲從頭盔縫隙中飛揚出來,在陽光下跳躍。她扭頭看向後方,卡隆那龐大的身軀伏在鐵灰色的鋼鐵坐騎上,如同一位來自未來的蒸汽騎士,沉穩地咬在後面,引擎的聲浪更加渾厚粗獷。兩匹駿馬被遠遠甩在塵土後面,不安地打著響鼻。
溪木莊園熟悉的橡木林蔭道出現在前方。引擎熄滅,沉重的鋼鐵巨獸停在爬滿常青藤的莊園別墅前,巨大的慣性讓車身微微前傾,排氣管噴出最後幾縷白煙,如同巨龍短暫的喘息。
“太——帶勁了!”瑪麗安摘下護目鏡,小臉放光,一邊跳下車一邊活動著有些發麻的腿腳,對著卡隆豎起大拇指,“卡隆!你的‘鐵馬’跑起來像草原上的風暴!”卡隆沉默地點點頭,古銅色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自己座駕沾滿泥點的履帶輪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瑪麗安顧不上多說,像只歸巢的小鹿,熟練地從門廊邊的儲物櫃裡拎出她那個大大的獸醫箱——裡面塞滿了聽診器、繃帶、消毒藥劑、還有她自己配製的草藥膏。她風風火火地衝向後院專門開闢的“傷員療養區”,那裡有圍欄圈起來的幾個區域,住著“圈起來的幾個區域,住著“閃電”狐狸、“煤球”老貓,還有新來的那隻夾傷了腿的郊狼幼崽“小灰”。
“閃電!煤球!小灰!醫生回來啦!”她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莊園裡迴盪開去。很快,幾聲或親暱或警惕的動物叫聲回應了她。
雷恩看著妹妹活力四射的背影消失在屋角,意識海中黃銅晶體微微旋轉,屬於家人的那縷金色絲線傳來溫暖的律動。他從卡隆那臺車的後。他從卡隆那臺車的後部掛架上取下兩副摺疊魚竿和一個裝著蚯蚓罐、魚餌的小木盒。
“走,卡隆,”雷恩晃了晃魚竿,“看看溪水裡有沒有被引擎聲嚇傻的笨魚。”
卡隆默默點頭,兩人踩著鬆軟的草地,穿過一片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蘋果園,走向莊園後方蜿蜒流淌的清澈溪流。溪水不深,清澈見底,能看到鵝卵石和水草間穿梭的小魚。岸邊綠草如茵,幾棵巨大的橡樹投下濃密的陰影。
雷恩選了一處樹蔭最濃、水流相對平緩的回水灣。他熟練地展開摺疊魚竿,掛上魚線,從木盒裡挑出一條肥碩的蚯蚓,穿在鉤上,手腕一抖,魚線帶著輕微的“嗖”聲,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溪水中央。魚漂在水面輕輕晃動。
卡隆則在稍下游一點的地方坐下,動作有些生疏地擺弄著自己的魚竿。這位序列5的“機械主宰”,擺弄扳手和蒸汽閥門如同呼吸般自然,但對穿蚯蚓這種精細活,那雙佈滿老繭、能感知金屬分子結構的大手卻顯得有些笨拙。他皺著眉頭,好不容易才把扭動的蚯蚓固定在魚鉤上,學著雷恩的樣子甩杆入水。
夏日的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投下斑駁跳躍的光斑。溪水潺潺,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雷恩乾脆脫下沾了些許塵土的西裝外套,又褪下鞋襪,將雙腳浸入清涼的溪水中。一股舒爽的涼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驅散了鋼鐵坐騎帶來的燥熱和引擎的餘溫。他愜意地靠在一根粗壯的橡樹根上,閉上眼,感受著水流的沖刷和腳底鵝卵石光滑的觸感。
魚?他不在乎。上鉤不上鉤都無所謂。他在乎的是這份遠離了皇后大道的喧囂、遠離了專利談判的算計、遠離了超凡世界無形壓力的純粹閒暇。沒有嗆人的煤煙,沒有齒輪咬合的巨大噪音,只有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溪水淌過石頭的淙淙聲,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似乎也放緩了旋轉的速度,流淌的專利費熔金洪流變得溫和平靜,連下方沉寂的黑色晶體都似乎在這自然的安寧中陷入更深沉的休眠。這才是“活著”的質感,用金鎊買不到的寧靜。
卡隆坐在下游,姿勢依舊帶著戰士的挺拔,目光銳利地盯著自己的魚漂,彷彿在監視一個可疑的目標。但漸漸地,他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古銅色的臉龐在斑駁的樹蔭下顯得平和了許多。空氣中只有溪水聲和偶爾魚兒躍出水面的輕微“啪嗒”聲。
時間在悠閒中緩緩流淌。雷恩的魚漂始終沒甚麼動靜,卡隆那邊倒是被甚麼小東西試探性地扯了幾下,最終一無所獲。兩人誰也沒,最終一無所獲。兩人誰也沒在意收穫,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屬於鄉紳的閒暇時光。
正午時分,艾米麗站在別墅後門廊下,搖響了開飯的手搖鈴。清脆的鈴聲在莊園裡傳開。
午餐在別墅涼爽的餐廳裡進行。橡木長桌上鋪著亞麻桌布,擺著莊園自產的新鮮蔬菜沙拉、烤得金黃的多汁小羊排、熱氣騰騰的土豆泥,還有艾米麗拿手的蘋果派,散發著誘人的肉桂香氣。
瑪麗安臉頰紅撲撲的,額角還帶著一絲忙碌後的汗跡,但眼睛亮得像星星,興奮地彙報著上午的“戰果”:“閃電的腿骨長得可結實了!我敲了敲,一點問題都沒有!煤球的心臟比上次聽診有力多了,就是有點胖,得控制它的肉食!小灰最棒了,傷口一點都沒發炎,啃骨頭啃得可歡了!它今天還舔了我的手!”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背,彷彿那是最高榮譽勳章。
雷恩微笑著聽著妹妹嘰嘰喳喳的講述,叉起一塊鮮嫩的羊排送入口中。莊園自產的羊肉肉質緊實,帶著青草的清香,是皇后大道再高階的肉鋪也買不到的味道。序列6的身體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絲細微的肉香和脂肪在口中融化的美妙口感。
午餐接近尾聲,管家喬恩·威爾遜——那位刻板但忠厚的老管家——無聲地出現在餐廳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深棕色的硬皮賬本。
“雷恩少爺,”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這是莊園上半年的收支賬目,請您過目。”他翻開賬本,上面用整齊清晰的筆跡記錄著每一筆收入與支出:糧食(小麥、燕麥)、蔬菜(土豆、胡蘿蔔、捲心菜)、雞蛋、羊毛、少量蘋果酒的銷售收入;種子、工具損耗、短工薪酬、牲畜飼料、房屋及圍欄修繕維護費用……賬目清晰,一絲不苟。
“收支相抵後,莊園盈餘五百零七金鎊六先令。”喬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對於一個鄉間莊園來說,自給自足之餘還能有穩定盈餘,是優秀管理的體現。
五百零七金鎊六先令。 雷恩的目光在賬本最後的數字上停留了一瞬。兩年前,當他還在閣樓裡與硝酸甘油搏命時,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款——夠他買下十倍的實驗材料,甚至可能避免那場穿越後的“猝死”。而現在……
一股極其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像是站在高山之巔俯瞰曾經仰望的山丘,帶著一絲俯瞰的平靜,又混雜著一點點物是人非的恍惚。這點“鉅款”,甚至不夠定製一枚高階鍊金子彈的費用,更不夠填充“巨靈”蒸汽核心的燃料槽一個角。
他端起骨瓷茶杯,啜了一口溫熱的紅茶,感受著啜了一口溫熱的紅茶,感受著錫蘭紅茶特有的醇厚回甘在舌尖化開。“做得很好,喬恩。”雷恩放下茶杯,聲音平穩無波,“籬笆有幾段看著不太結實了,你找人修整一下,要紮實耐用。莊園裡那些老舊的農具,該換的也換掉。剩下的錢,你留著備用,日常有甚麼需要添置維修的,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年底給我一份開支清單就好。”
喬恩微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釋然。他合上賬本,深深鞠躬:“是,少爺。我會安排妥當。”他明白,少爺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小溪木莊園的籬笆和賬本上的幾百金鎊,投向更廣闊的、由蒸汽、金鎊和超凡力量構築的天地。而他喬恩·威爾遜,只需要替少爺守好這片寧靜的鄉間錨點,讓疲憊的雄鷹隨時有地方落下休憩翅膀。
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餐廳橡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條。雷恩看著窗外陽光下安靜吃草的羊群和鬱鬱蔥蔥的果園,聽著妹妹和雪莉在廚房收拾餐具的輕快交談聲,感受著體內序列6的靈力在寧靜中緩緩流淌。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在莊園安寧的氛圍裡,似乎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輝光。五百金鎊的盈餘,不再是財富的象徵,而是這片土地蓬勃生命力的具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