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晨光帶著些微暖意，穿透三煙囪別墅餐廳的落地長窗，在鋪著雪白亞麻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煎培根的焦香、新鮮烤吐司的麥香，以及艾米麗特製的柑橘果醬的酸甜氣息。
瑪麗安·豪斯用銀叉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裡的炒蛋，金棕色的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但眉宇間卻籠著一層與她年齡不符的愁雲。
“哥，”她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利物浦大學的講師們都是魔鬼嗎？剛開學就佈置了那麼多閱讀書目！《維多利亞詩歌的隱喻結構》、《工業革命對敘事文學的影響》……光是那些華麗辭藻堆砌的書名就看得我頭暈眼花。露西婭她們都抱怨死了。”
雷恩放下手中的《齒輪與星象》週刊（最新一期正放在手邊），端起骨瓷茶杯啜了一口醇厚的錫蘭紅茶。他能清晰地“看”到妹妹周身靈性裡繚繞的、屬於課業壓力的淡灰色微塵——序列6“危險感知”在家庭生活中最無用的應用場景。
“習慣就好，小公主。”雷恩語氣輕鬆，“知識就是力量，雖然這力量現在看起來像磚頭一樣沉。”他頓了頓，想起上次百靈鳥來訪時的承諾，“對了，你不是惦記著埃德加的小說嗎？昨天碰到他，說初稿快收尾了。”
“真的？！”瑪麗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擦亮的藍寶石，之前的愁緒一掃而空，“太好了！是甚麼型別的？冒險故事？還是像他筆記本里那些神神秘秘的古代傳說？”她對百靈鳥那些充滿神秘學符號的筆記本一直充滿好奇。
“他沒細說，”雷恩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到妹妹那副急切的樣子，嘴角微揚，“只保證是‘驚險刺激又發人深省’的好故事。耐心點，等他從那些故事堆裡爬出來吧。”他精準地掐斷了妹妹繼續追問的地掐斷了妹妹繼續追問的苗頭，將話題引開，“趕緊吃，你的‘橡木樁’可在外頭等得不耐煩了。”
瑪麗安這才想起時間，連忙幾口扒完剩下的，連忙幾口扒完剩下的早餐，抓起書包和呢子外套：“知道啦！晚上見！”她像一陣風似的衝出餐廳，門廳傳來她清脆地招呼管家老約翰幫忙備車的聲音。
雷恩看著妹妹充滿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專利費錨點傳來的暖流中，屬於家人的那縷金線微微發燙。他快速解決掉自己的早餐，拿起那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齒輪與星象》，目光在“超凡材料市場波動”和一條不起眼的“利物浦港小型船隻失事，疑與異常洋流有關”的簡訊上短暫停留，隨即合上。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馬車駛過皇后大道，蒸汽大道一棟建築前停下。嶄新的黃銅招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特納-豪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這棟三層磚石小樓比之前“豪斯效率諮詢”那間寒酸的門面氣派得多，巨大的玻璃櫥窗裡展示著精緻的建築模型：聯排別墅、帶公共花園的工人社群、以及初步規劃的蒸汽管道和集中供暖系統的微縮示意。
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內部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穿著整潔制服的職員在打字機前噼啪作響，繪圖師伏在巨大的圖板上繪製藍圖，空氣中瀰漫著新木材、油墨和一股蓬勃向上的商業氣息。威廉·特納（少爺）早已等在門廳，他今天沒穿祭司袍，一身深灰色條紋西裝剪裁合體，風暴聖徽巧妙地別在領口內側，只露出一點冷硬的金色邊緣。
“雷恩！就等你了！”威廉迎上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玩世不恭，但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商人的銳利，“老頭子已經在二樓的橡木廳了，考察組的人剛到齊。”
兩人沿著鋪設了厚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名為“橡木廳”的小會議室裡，厚重的實木長桌旁已經坐滿了人。主位上，老特納伯爵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色的呢子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同樣深色的馬甲。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沉重的黃銅印章，那是公司權力的象徵，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首席財務官西蒙和幾名核心幕僚分坐兩側。
“開始吧。”老特納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首先彙報的是倫敦考察組的負責人，一位戴金絲眼鏡、氣質精幹的中年人。他開啟厚厚的資料夾，條理清晰地陳述：
“伯爵閣下，豪斯先生，特納少爺。倫敦市場……極其繁榮！”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興奮，“城市擴張速度遠超預期，新興中產階級數量龐大且持續增長。他們對住房的需求不再擁擠樓房，而是體面、安全、具備基本現代設施（如集中供水、煤氣照明）的居所。價格敏感度較高，但對‘特納-豪斯’模式的標準化、規模化、高價效比社群開發方案接受度預估很高！我們重點考察了東區外圍和泰晤士河南岸幾塊待開發的地皮，交通便利，地價尚在合理區間，升值潛力巨大！結論：非常適合作為我們進軍首都的首個旗艦專案！”
他展示了幾張清晰的地塊照片和市場分析圖表，資料詳實。老特納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黃銅印章的稜角。
接著是曼徹斯特組的代表，一位臉上帶著風霜痕跡、穿著實用主義外套的男人。他的彙報則顯得更為謹慎：
“伯爵，諸位。曼徹斯特的情況……複雜一些。”他攤開地圖，指向幾個用紅圈標註的區域，“市場本身有活力，產業工人和中產技術階層基數龐大，對改善型住房需求旺盛。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當地已有‘北方聯合建築公司’在模仿我們的模式！他們動作很快，已經在城西開工了兩個小型工人社群專案，雖然設計粗糙，用料一般，但粗糙，用料一般，但價格壓得很低，搶佔了部分市場先機。競爭壓力已經顯現。”
會議室內氣氛微凝。威廉皺起了眉頭，西蒙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老特納的表情依舊看不出波瀾，只是摩挲印章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最後是伯明翰組的負責人，一位看起來頗為務實的年輕人。他站起身，聲音洪亮：
“伯爵，豪斯先生，少爺。伯明翰！”他語氣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肯定，“工業心臟地帶，無數工廠日夜轟鳴，催生了海量的產業工人和技術工人。他們的收入比純粹的體力勞工高出一截，渴望擺脫擁擠骯髒的工廠宿舍，擁有一個真正的家！市場調查顯示，需求極其旺盛！而目前，”他環視眾人，擲地有聲，“只有幾家不成氣候的小型本地建築商在做零散的、不成體系的開發，缺乏資金、技術和規模效應！完全沒有形成像曼徹斯特那種級別的競爭對手！伯明翰，就像一塊等待深耕的沃土，幾乎看不到有力的競爭者！”
三份報告，三種不同的市場圖景，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老特納沉默了片刻，會議室裡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輕響。他緩緩抬起眼，目光首先落在雷恩身上，帶著徵詢。雷恩微微點頭，他對伯明翰和倫敦的前景判斷與報告一致，曼徹斯特的競爭確實需要重視，但並非不可需要重視，但並非不可克服。
“辛苦了。”老特納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諸位帶回的資訊非常關鍵。曼徹斯特的競爭需要密切監控，但不必畏懼。我們的優勢在於標準化、效率和背後整合的資源鏈，這不是小公司短期模仿能追上的。倫敦是王冠上的明珠，必須拿下橋頭堡。伯明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潛力巨大，阻力最小，可以作為快速回籠資金、錘鍊團隊的首選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威廉和雷恩，做出了決斷：“威廉，你親自去一趟倫敦，帶上西蒙和最好的評估師，把東區外圍那塊地皮的細節敲定，價格壓到最低。雷恩，”他看向雷恩，“你和我去伯明翰。眼見為實，我們親自去踩踩那塊‘沃土’，如果真如報告所說，就儘快拿下核心地塊，啟動第一個‘特納-豪斯’標準社群！”
“是，父親（伯爵）。”威廉和雷恩同時應道。
會議結束，眾人魚貫而出。老特納拍了拍雷恩的肩膀：“準備一下，我們後天出發。伯明翰的煤煙味，可比利物浦的還衝。”說完，他便在隨從的簇擁下離開了。
威廉長舒一口氣，解開領口一顆紐扣，解開領口一顆紐扣，又恢復了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搭上雷恩的肩膀：“總算結束了！走，雷恩！中午我請客，慰勞一下我們勞苦功高的合作伙伴兼首席顧問！我知道港口區新開了一家‘銀牡蠣’，主廚是從巴黎挖來的，據說他做的香煎鵝肝配黑松露醬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
“行，”雷恩笑了笑，收起思緒，“正好試試能不能用法國大餐，把被曼徹斯特那幫模仿者搶走的金鎊胃口再吃回來。”
兩人相視一笑，專利費的光芒在金鎊的河流中，正悄然流向更廣闊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