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道三煙囪別墅二樓的玻璃露臺,午後的陽光被鉛灰色的雲層濾過,投下清冷的光線。雷恩·豪斯挽起襯衫袖口,專注地俯身在工作臺上。三隻巴掌大小的黃銅機械鬧鐘被拆得七零八落,精巧的齒輪、發條和小巧的鐘擺部件攤開在柔軟的鹿皮墊上,旁邊散落著細如髮絲的靈性傳導銀線、幾塊切割好的高純度水晶碎片以及一小盒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相位穩定膠”。
他的指尖穩定而精準,序列6“槍手”帶來的超凡掌控力讓每一個動作都如同精密的儀器。一根銀線被小心地纏繞在鬧鐘發條軸芯的特定凹槽上,末端連線著一小塊被符文學徒處理過的感應水晶。另一根則巧妙地接入原本驅動鬧鈴的擊錘結構。靈性的微光在他指尖流淌,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銀線內的能量流向,確保不會干擾脆弱的計時核心。
“咔噠。”最後一個改造過的齒輪被壓回原位。雷恩拿起一隻改造完成的鬧鐘,輕輕擰動背面的發條鑰匙。齒輪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內部的發條平穩蓄力。他用指尖輕輕觸碰那顆作為“觸發器”的感應水晶,輸入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性——
嗡!
改造後的擊錘猛地敲擊在下方一個臨時焊接的黃銅小碗上,發出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力道遠超普通鬧鈴,足以引爆下方連線的高敏感度雷汞火帽。
成了。一個結構簡單卻極其可靠的機械定時引爆裝置。
雷恩面無表情地拿起第二隻開始改造。兩小時在無聲的專注中流逝,當第三隻改造完成的鬧鐘被輕輕放下時,露臺角落的黃銅座鐘恰好敲響下午三點的報時。
三個不起眼的小東西靜靜躺在工作臺上,溫潤的黃銅外殼下隱藏著冰冷的毀滅力量。雷恩的目光掃過它們,思緒卻飄到前天以“研究新型爆破穩定劑”為名,從教會的無煙火藥廠提走的整整60公斤高純度硝化棉藥餅。那些灰白色的方塊,安靜地躺在他空間戒指的角落,等待被賦予瞬間釋放狂暴能量的使命。
“希望用不上。”雷恩低聲自語,但眼底沒有絲毫僥倖。序列6的靈性直覺和風暴之眼的任務經歷,讓他習慣於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他將三個改造好的引爆器用油布仔細包好,收進戒指深處,與那沉重的火藥比鄰而居。
回到溫暖的書房,壁爐裡的火焰驅散了露臺的寒意。雷恩陷進寬大的扶手椅,拿起今早剛送到、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齒輪與星象》超凡週刊。
週刊的風格果然如百靈鳥所言,充斥著官方修飾過的迷霧。頭版是風暴教會關於近期利物浦周邊“靈性潮汐波動”的安撫性公告,宣稱已加強巡邏(雷恩想起序列6“血荊棘”的陰影,對此嗤之以鼻);中間幾頁是經過大幅刪減的“遺蹟傳聞”,語焉不詳地提到西奈半島沙漠深處發現古代拜朗帝國小型祭祀坑(學者阿基米德的名字在雷恩腦中一閃而過);最後是黑市行情——南大陸某種用於穩定靈性爐心的“月光石”近期因海盜劫掠商船而價格飛漲30%;附魔子彈普漲5%-8%;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提到近期從南大洋深處打撈上來的某些沉船物品,偶爾會附著來歷不明的“冰冷惰效能量”,難以淨化,建議謹慎購買。
當看到關於“冰冷惰效能量”的簡短描述時,雷恩翻頁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意識海深處,那枚沉寂的漆黑晶體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動,傳來一絲極其細微、近乎錯覺的冰冷悸動。他不動聲色地繼續翻頁,目光落在下一條無關緊要的拍賣預告上。
“雷恩!你這傢伙,回來就躲家裡搗鼓甚麼好東西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室外的寒氣闖入書房。威廉·特納(少爺)裹著昂貴的海狸皮領大衣,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風暴聖徽在金絲腰鏈上微微晃動。他毫不客氣地拿起書桌上雷恩剛倒好的熱咖啡灌了一大口。
“剛弄完幾個小玩意兒。”雷恩放下週刊,對少爺的突然造訪毫不意外,“老約翰,讓陳二師傅加菜,回鍋肉要厚五花,鍋包肉糖醋汁調亮點!”他揚聲朝門外吩咐道。
“哈!就知道你這兒有好吃的!”威廉眼睛一亮,舒服地把自己摔進壁爐旁另一張沙發裡,驅散著身上的寒氣,“剛忙完正事,正好犒勞犒勞自己。今天派了三組人,去倫敦,伯明翰,曼切斯特考察房產情況。”他掰著手指數著,眼底閃爍著精明商人的光芒,“等報告回來,我們再篩選。”
午餐是雷恩家的餐廳進行的。陳二師傅的手藝一如既往的熨帖腸胃,厚切五花肉在紅油豆瓣醬裡煸炒得焦香四溢,新出鍋的鍋包肉金黃酥脆,酸甜汁勾得人食指大動。威廉吃得讚不絕口,席間的話題也從房產投資轉向了風暴教會內部最近的幾樁權力小風波。
飯後,威廉滿足地擦了擦嘴,忽然提議:“對了,你上次吹噓的那個甚麼‘四季如春’的蔬菜溫室,就在木溪莊園吧?正好下午沒事,帶我去開開眼?我家老頭子唸叨著冬天想吃點新鮮綠葉菜都快念出繭子了,我家廚子買的那些菜,蔫了吧唧的,哪有你自家種的新鮮水靈?”
“行,正好去摘點晚上加餐。”雷恩點頭,心裡盤算著溫室裡現在應該有幾畦菠菜和小番茄可以採摘了。
馬車駛離利物浦城區,奔向郊外的木溪莊園。冬日的田野覆蓋著一層薄霜,顯得有些蕭索。但當馬車拐進莊園的私道時,一片與季節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機映入眼簾。
莊園主樓旁的空地上,那座巨大的玻璃溫室如同鑲嵌在冬日畫卷中的一塊翡翠!粗壯的鑄鐵框架支撐著大片透明的平板玻璃,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芒。溫室內部清晰可見——整齊的田壟上,嫩綠的菠菜、油亮的生菜、甚至攀爬著藤蔓、點綴著紅色果實的矮株番茄,在精心調控的溫度和溼度下蓬勃生長!粗陶通風管道和埋設的黃銅暖氣管路正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暖意,玻璃內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更引人注目的是,溫室入口處聚集著七八位穿著體面、像是附近莊園主。為首的正是雷恩僱傭的建築工程師霍金斯,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正熱情洋溢地對著人群講解著甚麼,不時指向溫室的某個結構節點或內部作物的長勢。
“豪斯先生!您來了!”霍金斯眼尖地看到了雷恩的馬車,立刻結束了講解,快步迎了上來。威廉則饒有興味地走向那座生機盎然的玻璃巨構,隔著玻璃欣賞裡面鮮翠欲滴的蔬菜。
“霍金斯先生,生意興隆啊。”雷恩看著這群明顯是被溫室吸引來的訪客。
“託您的福,豪斯先生!”霍金斯臉上洋溢著生意人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您設計的這套‘實用型經濟溫室’,成本控制得極好,保溫效果又出眾,最關鍵的是——它經得起實踐檢驗!您看,”他壓低聲音,指了指那群訪客,“這些都是慕名來考察的潛在客戶!親眼看到這隆冬時節滿棚的綠意,比我說破嘴皮子都管用!已經有二十位明確表示要籤合同了,完全按照您提供的標準圖紙建造!按我們之前的協議,每位客戶您能拿到30鎊的專利許可費。”
二十個客戶,600鎊。算不上鉅款,甚至比不上他一箱葡萄酒的開銷。但雷恩的嘴角卻微微揚起。意識海中,那枚黃銅齒輪晶體隨著這個數字的確認,彷彿注入了一絲新的、微暖的潤滑劑,旋轉得愈加穩定流暢。絲絲縷縷的金線從晶體蔓延而出,其中一縷,清晰地連線向眼前這片正源源不斷為他提供新鮮蔬菜的溫室,連線向更廣闊的、開始接受並依賴他發明的土地——無數個這樣微小但切實的“聯絡”與“認可”,正如同涓涓細流,無聲卻持續地匯入專利費的金色洪流,加固著他在這片蒸汽朋克世界的根基。錨點,正是由無數這樣看似微不足道的“聯絡”與“認可”編織而成。
“很好。”雷恩點頭,“保證施工質量,霍金斯先生。可不能砸了招牌。”
“您放心!質量和口碑就是我們的生命線!”霍金斯拍著胸脯保證。
此時,威廉也結束了參觀,溜達回來,臉上帶著滿意的神情:“厲害啊雷恩!外面冰天雪地,裡面溫暖如春,菠菜嫩得能掐出水!霍金斯先生是吧?”他順手遞給霍金斯一張名片,“我是威廉·特納。給我也來一套一模一樣的溫室,就建在……嗯,特納家在默西河邊的那個玫瑰莊園裡。越快越好!價錢照付!對了,圖紙裡給我預留個角落,我要種點稀罕香料!”
“榮幸之至,特納少爺!”霍金斯接過名片,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連忙招呼助手記錄詳細資訊。
看著霍金斯忙碌的身影和威廉興致勃勃的樣子,雷恩望向那座在冬日陽光下生機盎然的玻璃巨構。金鎊在流淌,錨點在加固,生活似乎正朝著安穩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