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道三煙囪別墅的書房裡，壁爐裡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雷恩心頭的些許燥意。他強迫自己翻閱著新到的機械工程期刊，目光掠過一排排冰冷的公式和資料，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妹妹瑪麗安的學校。那個名叫“露西婭·班納特”的女孩和她可能帶來的“小麻煩”，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因長期冒險而變得異常敏感的神經上。
序列6“槍手”的靈性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讓他對家人的細微波動尤為敏銳。瑪麗安昨晚回來後，雖然依舊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但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偶爾的愣神，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選擇了暫時按兵不動，將問題交給了專業人士——“百靈鳥”埃德加·斯諾。
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雷恩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蒸汽黃銅會所露面，或巡視他那幾乎快要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豪斯效率諮詢公司”。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壁爐的光影在他深灰色的瞳孔裡跳躍，映照出些許罕見的忐忑。專利費錨點穩定運轉帶來的暖流也無法完全撫平這種源於至親安危的本能焦慮。
午後三點，陽光慵懶地透過落地長窗灑在地毯上。管家老約翰無聲地滑入書房，躬身道：“先生，斯諾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雷恩立刻放下手中的期刊。
埃德加·斯諾（百靈鳥）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學者模樣，深色呢子大衣，金絲眼鏡，腋下夾著那本標誌性的皮質筆記本。他甚至沒來得及脫下大衣，只是略微頷首，便開門見山：
“‘鷹眼’，查清楚了。瑪麗安小姐最近狀態的那點‘小波動’，源頭在她的一位同學身上——莉莉安·霍布斯。”
他翻開筆記本，拿出一張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雷恩書桌上。油紙攤開，露出裡面一面約莫巴掌大小、邊緣有些磨損的青銅古鏡。鏡面模糊，帶著陳年的氧化斑點，背面雕刻著極其繁複、彷彿纏繞藤蔓又似扭曲文字的紋路，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帶著陰冷感的靈性殘留。
“莉莉安·霍布斯，出身於一個經營古董雜貨、家道早已中落的小商賈家庭。根據她的幾位‘室友’（當然，是在一點小小的‘靈性暗示’幫助下才願意暢所欲言的）透露，她對瑪麗安小姐……嗯……在社交場合受到的關注度，以及那輛‘春日鈴蘭’馬車，表現出了一種相當強烈的、混合著自卑與嫉妒的情緒。”百靈鳥的聲音平穩無波，像是在敘述一份實驗室報告。
“這面銅鏡是莉莉安從家裡店鋪角落翻出來的舊物，年代不明，但確實蘊含一絲微弱、根源偏向‘負面情緒引導’和‘精神干擾’的古代靈性。她顯然不懂如何使用，只是本能地覺得這東西‘討厭’，能讓人‘不舒服’，便偷偷將它放在了瑪麗安小姐更衣櫃深處一段時間。”百靈鳥推了推眼鏡，“效果嘛，相當於持續的低強度精神噪音騷擾，讓人心神不寧，精力不易集中，偶爾可能做做噩夢。”
雷恩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序列6強者無形的威壓讓書房裡溫暖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他盯著那面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銅鏡，指關節微微發白。這不僅是針對瑪麗安，更是觸碰了他用專利費和序列力量精心構築的、守護家人安寧的底線！
“人呢？”雷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我‘拜訪’了莉莉安·霍布斯小姐。”百靈鳥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沒有弧度的笑意，“在她驚慌失措地試圖否認一切時，我稍稍引導了一下這面鏡子殘留的靈性……對她的意識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反噬成像’。接下來的兩個夜晚，她會反覆經歷一些她自己內心最深處恐懼被放大、扭曲的夢境。足夠讓她記住教訓，但不會造成實質性的精神損傷。”
他收起銅鏡，重新用油紙包好：“鏡子我帶走了，上面的靈性需要徹底驅散處理。至於莉莉安本人，經過這番‘小小告誡’，我相信她應該能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至少在瑪麗安小姐面前，會懂得收斂了。”
雷恩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那股冰冷的怒氣轉化為一種深沉的後怕與慶幸。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百靈鳥伸出手：“埃德加，這次……多虧你了。這份人情，我雷恩記下了。”
百靈鳥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於雷恩如此鄭重的感謝。他隨即伸出手與雷恩握了握，動作略顯生澀：“分內之事，‘鷹眼’。確保團隊成員親屬的安全，也是團隊穩定的基礎。”他頓了頓，補充道，“何況，這種低劣的小伎倆，也不該髒了你的手。”
“說得對。”雷恩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心頭的陰霾徹底散去，“為了表達謝意，今晚我請客。陳二師傅的拿手菜雖然好，但今晚……我們去‘金鳶尾’，品嚐一下正宗的巴黎風味如何？我聽說他們新聘的主廚對焗蝸牛和松露鵝肝頗有心得。”專利費在燃燒的少爺發出了土豪的邀請。
“樂意為您效勞。”百靈鳥沒有推辭，臉上也露出一絲對美食的期待。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黃昏的利物浦街道上，煤氣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蒸汽朋克都市的鋼鐵輪廓。車廂內瀰漫著上好雪松木和皮革的混合氣息。解決了心頭之憂，雷恩的心情明顯舒暢了許多。
“對了，埃德加，”雷恩看著窗外掠過的、閃爍著巨大霓虹齒輪廣告牌的鐘錶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訂閱……嗯，專門面向我們這類人的報紙？”他比劃了一個模糊的手勢，意指超凡世界。
“‘我們這類人’的報紙？”百靈鳥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一絲瞭然和……你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的疑惑，“你是說《蒸汽傳動週報》（The Chronicle）？教會的官方喉舌，《秘銀蒸汽評論》（The Mithril Steam Review）？還是偏向自由派和冒險者圈子的《齒輪與星象》（Cog & ）？”
雷恩：“……”
他臉上的表情很好地詮釋了“懵”這個字。過去的日子，他的資訊要麼來自風暴之眼小隊的內部溝通（學者和百靈鳥），要麼源於親身冒險的所見所聞，要麼就是透過專利商業化接觸到的世俗商業期刊（比如《利物浦商業報》）。從未想過，超凡世界竟然也有自己公開發行的、定期出版的刊物？
百靈鳥看著雷恩的反應，瞭然地點點頭，解釋道：“這些週刊或月刊，通常由各大教會、高階鍊金協會或者某些背景深厚的獨立資訊商行發行。內容涵蓋官方通告（比如新的禁忌區域劃定、高危通緝令更新）、重點超凡事件的簡述（當然，經過大幅過濾和修飾）、特定超凡材料的近期行情波動、某些公開的學術交流或拍賣會預告，甚至……偶爾會有一些經過層層審查、語焉不詳的高序列晉升儀式線索討論或古代遺蹟傳聞分析。”
他從隨身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剪裁整齊、印著複雜齒輪和星軌圖案的卡片，遞給雷恩：“這是《齒輪與星象》的訂閱憑證。持此憑證，可以在蒸汽黃銅會所的前臺直接辦理訂閱手續，每週會準時送到你的指定地址。雖然大部分內容都帶著官方口吻的迷霧或者刪改得面目全非，但至少能提供一個相對權威的框架，讓你知道現階段‘水面之上’正在發生甚麼，哪些區域的靈性環境被標記為‘異常活躍’，以及……買東西時不會被黑市裡的‘跳蚤’們當成冤大頭狠宰。”
雷恩接過那張充滿神秘學氣息的卡片，指尖感受到紙張上特殊的靈性印記帶來的微弱震顫。這薄薄的一張紙，彷彿開啟了一扇通往這個世界另一個龐大、有序、卻又隱藏在蒸汽與煙霧之下的資訊網路的大門。這對習慣了從戰鬥和私人渠道獲取資訊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個重要的補充。
“調頭！”雷恩毫不猶豫地敲了敲車廂內壁，對車伕吩咐道，“先去蒸汽黃銅會所！”
馬蹄聲節奏一變，豪華的四輪馬車在碎石路上劃出一個流暢的弧線，目標轉向那座匯聚了利物浦超凡精英的齒輪堡壘。橘黃色的煤氣燈光流淌在黃銅鑄造的齒輪浮雕大門上，熟悉的蒸汽嗡鳴聲隱隱傳來。
專利費在燃燒的少爺決定，在享用法國大餐之前，先給自己的資訊庫進行一次重要的“硬體升級”。畢竟在金鎊和序列之外，準確、及時的情報，往往是另一條更重要的保命（和賺錢）的錨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