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低語並非從耳朵侵入。
它像一條溼滑的毒蛇,無聲無息地鑽入意識海的縫隙,纏繞上雷恩沉睡的思緒。起初只是模糊的嗡鳴,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粘液的遙遠蜂群。但很快,那嗡鳴凝聚成無法辨識的音節,帶著非人的、令人靈魂顫慄的韻律,在腦海深處反覆迴盪。每一個扭曲的音符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著神經,試圖將混亂與褻瀆的圖景強行塞入他的認知。
腐化的恆星在虛空中腫脹、脈動,噴吐出膿液般的星雲;無數複眼組成的巨大結構在黑暗中睜開,每一隻瞳孔都倒映著無意義的瘋狂幾何圖形;粘稠的、彷彿由億萬哀嚎靈魂壓縮而成的黑色海洋,正無聲地漫過理智的堤岸……
雷恩猛地睜開眼!
帳篷裡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冷汗浸溼了內襯,緊貼著面板,冰冷粘膩。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擊著肋骨,彷彿要掙脫束縛。意識海中,那片由專利費錨點構築的、璀璨穩固的金色星雲正在劇烈波動!黃銅齒輪晶體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搏動著,散發出熾熱明亮的輝光,如同熔爐核心,竭力對抗著那無孔不入的冰冷侵蝕。
而下方那枚沉寂的黑色菱形晶體,此刻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表面泛起貪婪的、微不可查的幽光,竟在主動吸納著那些企圖汙染意識海的扭曲低語!它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冰冷旋渦,將那些褻瀆的意念碎片拉扯、吞噬,自身的存在感在吞噬中緩慢而詭異地增強,散發出更加深沉的死寂寒意。一明一暗,兩股力量在雷恩的靈魂深處形成了短暫而危險的拉鋸。
“該死!”雷恩低聲咒罵,喉嚨乾澀發緊。這就是神泣之地的“饋贈”?來自異星的汙染低語?他試圖集中精神,將意念沉入黃銅晶體,用專利費帶來的溫暖洪流沖刷靈性,構築防線。但那低語如同附骨之疽,一旦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再也無法徹底遮蔽。它不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在認知層面的汙染源。
輾轉反側。每一次閉上眼,那些扭曲的星空和粘稠的黑暗就更加清晰一分。序列6“槍手”的敏銳感知,此刻成了放大痛苦的刑具。他猛地掀開溫暖的睡袋,抓起搭在旁邊的深色外套披上,彎腰鑽出了帳篷。
深夜的營地一片寂靜。篝火已化為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中偶爾爆出幾點微弱的火星,映照著周圍帳篷模糊的輪廓。清冷的月光灑在阿巴拉契亞山脈南麓的原始森林上,給墨綠的樹冠鍍上一層銀邊,但林間的陰影卻顯得更加深邃、粘稠,彷彿潛藏著無數不可名狀的窺視者。
一個人影抱著膝蓋,靜靜坐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只留一個沉默的剪影。是埃德加·斯諾(百靈鳥)。他手裡握著一柄造型古樸、鑲嵌著某種暗色水晶的短杖,杖尖輕輕點在泥土上,一圈圈極其微弱、帶著安撫氣息的靈性漣漪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驅散著篝火範圍最後一絲殘留的邪異氣息。
聽到動靜,百靈鳥轉過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在月光和殘燼的微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他看到雷恩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緊蹙的眉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低語?”百靈鳥的聲音很輕,如同夜風吹過樹葉,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平靜。
雷恩走到他對面,撿了根枯枝撥弄了一下灰燼,讓幾點火星重新跳躍起來。他感受著那微弱暖意,試圖驅散體內的寒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嗯。第一次……這麼‘清晰’。像有東西拿著鑿子,在腦子裡刻字。”
百靈鳥推了推眼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短杖冰涼的水晶:“神泣之地,尤其是靠近古老遺蹟或某些特定地貌的區域,是現實壁壘最薄弱的地方。那些……來自星海之外或者深淵之底的東西,它們的‘訊號’更容易滲透進來。”他頓了頓,看向雷恩,“以前探索一些被汙染的遺蹟時,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雜音,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堵厚牆。但進入這片山脈後,”他用短杖點了點腳下被陰影籠罩的大地,“那堵‘牆’變薄了,雜音變成了低語。”
“你怎麼……”雷恩想問“你怎麼受得了?”。
“錨點。”百靈鳥的目光透過鏡片,似乎看穿了雷恩意識海中的激盪,“我的序列途徑是‘追蹤者’,觀察、記錄、理解世界的規律本身,就是我的‘錨’。當我專注於一片葉脈的走向、一塊岩石的風化紋路、或是星斗執行的軌跡時,那些低語就顯得……格外刺耳且荒謬,如同樂章中強行插入的噪音,反而更容易被識別和排斥。”他看向雷恩胸前,彷彿能感受到那枚黃銅齒輪晶體的搏動,“你的錨點,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要堅固、熾熱。只是……它似乎太‘亮’了?以至於某些‘陰影’會本能地被吸引過來,試圖玷汙它?”
雷恩心頭一凜,百靈鳥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幾乎觸及了他最深的秘密——那枚被專利費光芒壓制、卻在暗中吞噬汙染低語的黑色晶體!他無法解釋,只能含糊道:“…有點小麻煩,在適應。”
百靈鳥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錨定自身,無視雜音。低語本身並無實質力量,它只是在尋找縫隙,尋找能與之共鳴的‘頻率’。縫隙越小,共鳴越弱。當你的‘燈塔’足夠明亮堅定,這些噪音,不過是飛蛾撲火時翅膀的嗡鳴。”他再次用短杖輕點地面,那圈安撫性的靈性漣漪擴大了些許,將雷恩也籠罩進去。雖然無法驅散意識深處的低語,卻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但這遠遠不夠。
雷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營地邊緣,那頭如同山嶽般靜靜矗立在月光下的骸骨科摩多巨獸。巨大的骨架流淌著星輝般的冷光,頭骨眼窩中那兩團源自“相位道標”的液態藍寶石光芒,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星辰,散發著寧靜而威嚴的氣息。他想起了少爺的話:黑夜女神的恩典賦予骨骼新的旅程。
一個念頭閃過。他起身,對百靈鳥道:“我換個地方試試。你守夜辛苦。”
百靈鳥微微頷首,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幽暗的森林。
雷恩走到骸骨巨獸龐大的身軀旁,冰冷的骨骼觸感傳來。他意念微動,驅動靈性。巨獸微微屈膝,那位於寬闊脊背中央、由幾根巨大肋骨支撐、鋪設著厚實獸皮的“白骨王座”降低到合適的高度。雷恩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攀上那冰冷的骨座。
當他坐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感籠罩了他!
並非絕對無聲。森林的夜風依舊在枝葉間穿梭,發出沙沙輕響;遠處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悠長的鳴叫;土墩(大地魔熊)在月季的帳篷旁發出輕微的鼾聲……但這些屬於現實世界的聲音清晰而自然,如同最純淨的溪流。
而之前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異星低語,那試圖撕裂他理智的褻瀆之音,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冰冷而堅韌的“膜”徹底隔絕在外!它依舊存在,雷恩能模糊地感知到那股試圖滲透進來的惡意,但它變得極其遙遠、極其微弱,如同隔著厚重的、由死亡與星輝鑄就的嘆息之壁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回聲。那層“膜”,帶著黑夜的靜謐與死亡的永恆氣息,無聲地守護著他的靈性。
“果然!”雷恩心中湧起一陣狂喜。這由序列6雷鳥王骸骨轉化、融合了虛空銀強化點、並以“相位道標”為核心驅動的坐騎,其本質已不僅僅是死靈造物。那份源自“永寂契約”陣圖的黑夜女神恩典,賦予了它對抗精神侵染的神性庇護!這白骨王座,竟成了他在神泣之地對抗異星汙染的最佳堡壘!
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迅速淹沒了意識。雷恩靠在冰冷堅硬的骨椅靠背上,頭枕著粗糙的獸皮,幾乎在幾個呼吸間就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月光灑在他身上,也灑在骸骨巨獸流淌著星輝的骨架上,構成一幅奇異而靜謐的畫面。
……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刺破林間的薄霧,鳥鳴聲取代了夜梟的孤啼。雷恩在白骨王座上醒來,精神飽滿,神清氣爽,昨夜的低語侵擾彷彿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他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頸,感受到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頸,感受到體內序列6靈力的充盈運轉,以及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穩定而有力的搏動。下方那枚黑色晶體也恢復了深沉的死寂,彷彿昨夜吞噬低語的行為從未發生。
營地裡,眾人已經起身。篝火重新燃起,大鐵鍋裡煮著燕麥粥,散發出穀物樸實的香氣。布倫丹·石斧(荒野獵手)正用磨刀石打磨著他那柄寬刃剝皮刀,發出規律的“嚓嚓”聲。看到雷恩從骸骨巨獸背上躍下,他那雙琥珀色的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能在神泣之地的夜晚於骸骨王座上安眠,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睡得不錯,‘鷹眼’?”威廉(少爺)優雅地摺疊著他天鵝絨睡袋,打趣道,但眼神裡帶著一絲探詢。昨夜那若有若無的邪異氛圍,身為序列6的他也有所感應。
“白骨王座比帳篷舒服。”雷恩避重就輕地笑了笑,走到篝火旁,接過月季遞來的一碗熱氣騰騰的燕麥粥。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意。
布倫丹·石斧停下磨刀的動作,將剝皮刀插回腰間刀鞘,聲音低沉而嚴肅,如同山岩摩擦:“收拾利索。今天要穿過‘灰喉隘口’,那地方是‘哭泣山脈’南麓有名的絞肉機。流竄的邊境匪幫、失控的蒸汽傀儡、還有被邪神力量深度汙染的變異生物……都把那鬼地方當窩。”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小隊眾人,“把壓箱底的東西都穿上,傢伙擦亮點。過了隘口,離紐約州界就不遠了。但這段路,是硬骨頭。”
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沒有人廢話。眾人迅速而高效地行動起來。
維克多(刀疤)沉默地檢查著他的長管左輪,將一枚枚黃銅彈殼退出又壓入,動作流暢如呼吸,最後給槍管仔細地上了一層薄油。羅伯特教授迅速收起他那些瓶瓶罐罐,然後費力地將一套由多層硬化皮革和金屬板複合而成、關節處鑲嵌著黃銅齒輪的沉重護甲套在自己瘦小的身軀外,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月季則半跪下來,認真地為銀狐卡洛斯和小熊“土墩”檢查、梳理皮毛。卡洛斯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而“土墩”——此刻是憨態可掬的小熊形態——則用溼漉漉的鼻子蹭著月季的手。只有熟悉它的人才知道,這小小的身軀裡蘊藏著序列7“撼地者”的恐怖力量。
雷恩走到自己的裝備堆旁。他先是將那枚暗銀色、表面佈滿扭曲蠕動符文的“相位道標”吊墜從鉛盒中取出。入手瞬間,冰寒沉重的空間漣漪順著手臂蔓延,但在觸及意識海中黃銅晶體時被穩穩壓制。他鄭重地將項鍊戴上,冰冷的吊墜緊貼胸口面板,與心臟的搏動產生一種微妙的共振,帶來一種空間層面的奇異安全感。
接著,他脫掉外套,露出裡面貼身的衣物。然後,拿起那件在淺水窪地海怪之戰後,由百靈鳥解剖、羅伯特教授親自鞣製處理的海怪皮革內甲——深沉的藍黑色,質地堅韌異常,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彷彿鱗片般的天然紋路,在晨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隱隱還能感受到一絲序列6深海巨獸殘留的冰冷靈性與防禦力場。他將其貼身穿上,冰涼滑膩的觸感瞬間包裹了上半身。
在這層堅韌的深海皮甲外,他又套上了一件特製的工坊定製生產的墨綠色帆布戰術背心。背心前後和側面縫製著多個加厚插袋,此刻已經塞滿了備用彈匣(普通彈與聖光彈混合)、快速止血粉、淨水片、訊號棒等實用物資。沉重的分量帶來踏實的生存保障感。
最後,是武裝帶。結實的牛皮帶上,左側掛著一個快拔卡扣,裡面穩穩插著那支伯克家族特製的、效能卓越的半自動手槍。右側則掛著另一個快拔卡扣,插著另一把同樣型號加長槍管的伯克手槍——雙槍配置。兩把槍的胡桃木握把被摩挲得油亮,冰冷的金屬槍身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腰後則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備用彈匣包。
當他將武裝帶扣緊,戰術背心的搭扣鎖死,整個人瞬間從休閒的冒險者變身為全副武裝的戰鬥機器。海怪皮甲提供堅韌防護,戰術背心承載生存物資,雙槍在腰側散發出致命的威懾力,而緊貼胸威懾力,而緊貼胸口的相位吊墜,則是絕境翻盤的底牌。意識海中,黃銅齒輪晶體沉穩搏動,金色的專利費光流在由裝備構成的“甲冑”內迴圈,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掌控感。
布倫丹·石斧的目光在雷恩全副武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對散發著精良工藝氣息的伯克手槍和緊貼胸口的暗銀吊墜,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凝重。他不再多言,背起他那把巨大的反曲獵弓,低沉道:“出發。”
骸骨科摩多巨獸在雷恩的召喚下趴在地上,眾人迅速攀上那冰冷的骨座。巨獸眼眶中幽藍的相位之光燃起,粗壯的骨爪深深摳入泥土。
“昂——!”
無聲的靈魂咆哮混合著空間震顫,骸骨巨獸載著全副武裝的風暴之眼小隊,如同離弦的死亡之箭,朝著“灰喉隘口”的方向,衝向被陰影籠罩的、更加危險的山巒深處。新一天的生死旅途,在槍械上膛的金屬摩擦聲與骸骨巨獸沉重的腳步聲中,拉開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