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利物浦，海風裹挾著溼潤的暖意，吹皺了皇后大道花園裡新栽的鬱金香。三煙囪別墅的廚房裡，蒸汽升騰，濃郁的肉香霸道地壓過了新傢俱的漆味與屋外的煤煙氣息。
“起鍋咯！”陳二師傅一聲吼，粗壯的手臂穩如泰山，將一口沉甸甸的鑄鐵鍋從猛火上提起。赤醬濃油包裹著的大塊紅燒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顫抖，肥肉部分呈現出誘人的半透明琥珀色，瘦肉紋理清晰，浸潤在閃爍著油光的深栗色湯汁裡，濃郁的醬香、甜香混合著微焦的糖色氣息爆裂開來。旁邊另一口鍋裡，幾隻油亮飽滿的紅燒蹄髈同樣燉煮到位，厚實的皮凍在濃稠的醬汁中微微晃動，膠原蛋白的膠質光澤令人垂涎。陳二麻利地將肉和蹄髈分別盛進兩個巨大的保溫食盒裡，紅亮的湯汁幾乎要與盒蓋齊平。“先生，趁熱！涼了皮凍就不糯咯！”
雷恩提著沉甸甸、燙手的食盒，坐上馬車。食盒縫隙裡逸散出的驚人肉香，連拉車的馬匹都忍不住打了個響鼻。蒸汽黃銅會所醫院那一夜的凝重似乎被這人間煙火氣沖淡了些許，但雷恩腦中，教授蒼白虛弱的面容和學者沉重的告誡依舊清晰。體內黃銅晶體緩慢旋轉，明黃色的光點如同星雲，溪木莊園師生們的羈絆與此刻手中這份探望的心意，都是錨點穩固的基石。
教授羅伯特·史密斯的家位於大學城邊緣一條安靜的街道，一棟爬滿常青藤的紅磚小樓。開門的是教授那位沉默寡言、頭髮花白的管家傑拉德，看到雷恩和他手中的食盒，刻板的臉上難得地擠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笑容：“豪斯先生，快請進，教授和阿基米德先生都在書房。”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藥草味和舊書籍紙張的氣息。教授沒坐在他那張堆滿圖紙和齒輪模型的大書桌後，而是裹著厚厚的羊毛毯，歪在一張寬大的皮沙發上，臉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一些，但灰敗的底色依舊明顯，額角和脖頸處那些暗紅色、如同金屬鏽蝕般的詭異斑痕並未完全消退，只是顏色淡了些許。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初癒的虛弱感，原本花白雜亂的頭髮似乎更枯槁了幾分。
學者阿基米德·懷特則坐在沙發對面的扶手椅裡，依舊穿著那身深綠色長袍，膝蓋上攤開一本厚重的硬皮書，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看到雷恩進來，他合上書，對他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似乎在確認雷恩的狀態。他臉色依舊透著些許透支後的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初，顯然靈性已基本恢復。
“雷恩小子！”教授看到食盒，黯淡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生命垂危之人看見救命稻草般的光亮，聲音沙啞卻急切，“快！拿過來！傑拉德那個頑固的老傢伙，天天就知道給我灌那些比機油還難喝的營養藥劑和清湯寡水！嘴裡快淡出鳥來了！”他甚至試圖掀開毯子坐直，但動作牽動了靈性本源深處尚未癒合的創傷，額角青筋一跳，猛地吸了口冷氣。
“教授，您慢點！”雷恩趕緊快步上前，將兩個巨大的食盒放在沙發旁的矮几上。蓋子一掀開，那被強行禁錮的澎湃肉香如同脫韁野馬，瞬間席捲了整個書房！赤醬油亮的紅燒肉塊、醬汁淋漓的碩大蹄髈，在保溫食盒裡散發著致命的熱氣和光芒。
教授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堆顫巍巍、裹滿濃稠醬汁的肉塊，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急切聲響。他根本顧不上甚麼禮儀乃至虛弱的身體，一把抓過食盒上擱著的銀勺（勺子在他手裡顯得格外巨大），直奔最大的一塊蹄髈而去！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機械般的精準和貪婪。勺子邊緣如同最鋒利的解剖刀，輕易地插進蹄髈那層燉煮得入口即化的厚皮與皮下豐腴的油脂層之間，手腕一抖、一撬！一大塊連皮帶肉、顫動著琥珀色膠質的蹄髈肉便被完整地分離出來，濃稠的醬汁拉出粘稠的絲線。教授甚至沒等那肉塊落到勺底，便迫不及待地俯身，一口叼住！
“唔——！” 滾燙的肉塊燙得他猛地仰頭倒吸一口涼氣，但咀嚼的動作卻絲毫不停。他腮幫子瘋狂鼓動著，牙齒撕咬著軟爛的蹄筋和肥美的脂肪，油脂混合著赤醬的鹹鮮甜香瞬間在他口中爆開。他喉嚨裡發出滿足的、近乎野獸般的低沉嗚咽，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灰敗的臉色竟因為這極致的味覺刺激而泛起了一絲病態的潮紅。他吃得又快又猛，勺子飛舞，目標明確——下一塊最肥美的五花肉！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彷彿不是在進食，而是在進行一項關乎生命存續的緊急能量補給任務，要將這半月來虧欠的油水一次性、瘋狂地補回來！
雷恩和學者對視一眼，都沒說話。書房裡只剩下教授粗重的咀嚼聲、勺子刮擦食盒底部的刺耳噪音，以及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肉香。
直到食盒裡的紅燒肉和一隻蹄髈肉眼可見地下去了一大半，教授狂野的進食速度才終於放緩了一些。他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靠在沙發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超高強度的蒸汽鍋爐增壓測試。他用手背胡亂擦了擦油光鋥亮的嘴角，這才看向雷恩，聲音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陳二的手藝…還是這麼要命…你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您喜歡就好。”雷恩笑了笑，將另一個食盒推到學者面前，“學者，您也嚐嚐？”
阿基米德搖了搖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依舊沉靜：“謝謝，我更喜歡保持思維的清醒。”他看了一眼教授那滿足到近乎恍惚的狀態，轉向雷恩，聲音壓低，帶著慣有的學術精準和一絲凝重：“‘血荊棘’的行蹤，如同滴入大海的墨汁，徹底消散了。”
雷恩心中一凜：“一點線索都沒有？”
“教會動用了最高階別的‘秩序天平’進行回溯占卜。”學者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膝上那本厚書的燙金標題，“然而目標區域被一種極其高階的‘混沌帷幕’所籠罩，干擾強烈，只能確認他最後消失的大致方向——西北內陸。裁判所的精銳‘淨塵者’小隊已沿著那個方向追索，但目前…尚無迴音。”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更深的考量：“更值得警惕的是，風暴教會徹底搜查了‘血荊棘’盤踞的那座廢棄貴族莊園。那裡殘留的氣息…非常駁雜而強大。教會‘鍊金師’和‘考古學家’序列的專家確認，莊園深處存在一個被強行中斷的、極其複雜的儀軌法陣核心。從殘留的靈性材料痕跡判斷——包括大量高純度精金粉末、某種深海巨獸的骨髓結晶化石、以及…至少三種序列6以上超凡生物的新鮮心頭血——其規模與消耗的資源，遠超普通獻祭或詛咒的範疇。”
學者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手術刀般剖析著無形的線索：“其目的性指向非常明確：開啟某種穩定通道，或者…錨定某個龐然大物降臨的座標。‘血荊棘’的突然撤離，並非完全出於被我們行動驚擾的被動，更像是…某種關鍵要素尚未齊備，或時機未至時的主動蟄伏。風暴教會內部評估，他此次在利物浦製造的混亂、收集的‘祭品’以及佈置的儀軌，很可能只是更大圖謀的前奏。”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教授滿足的飽嗝聲消失了，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響。一股無形的壓力，比食物的香氣更加沉重，瀰漫開來。序列6“收割者”的陰影並未消散，它只是暫時隱入了更深的黑暗，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雷恩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皮質沙發的扶手。黃銅晶體在意識海中平穩搏動，專利費的光點緩緩流淌，與溪木莊園孩子們的讀書聲交織，抵禦著學者話語中傳遞而來的深海寒意。那枚沉寂的漆黑晶體，彷彿也感應到了某種威脅的蟄伏，在意識海深處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冰冷幽邃的悸動。
“靜水流深。”雷恩最終開口，打破了沉默，“風暴教會既然提高了警惕，我們暫時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教授，”他看向沙發上閉目養神、但眉頭微蹙的羅伯特，“您眼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安心休養，先把那該死的‘鏽斑’清理乾淨。”
教授哼了一聲，沒睜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囉嗦…”
離開教授家，暮色已開始籠罩利物浦。馬車駛回皇后大道紅磚別墅，溫暖的煤氣燈光透過門廳的彩繪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先生，歡迎回來。”管家老約翰如同精確的鐘表般開啟門，接過雷恩脫下的大衣，隨即從銀托盤上拿起一封蓋著醒目火漆印的信函。火漆印的圖案極其繁複威嚴——一尊被齒輪環繞、蒸汽繚繞的巨大聖徽，中央鑲嵌著一枚象徵知識與契約的鑰匙。
“聖徽工業協會的急件，半小時前剛送到。”老約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雷恩心頭一跳。聖徽工業協會！這個名字代表著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在凡俗工業領域的最高權威機構，掌握著核心技術的認證與專利授權大權！他立刻拆開信封。
信紙是帶有淡淡金屬光澤的厚重特種紙張，邊緣壓印著精細的齒輪紋路。字跡是標準的印刷體，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口吻：
雷恩·豪斯先生鈞鑒：
茲定於本年度四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十時整，於聖伯多祿大教堂附屬‘秩序與創造之廳’（地址：聖喬治廣場1號），舉行編號為SP-P-0017‘新型無煙火藥配方及製造工藝’專利獨家授權簽約儀式暨技術保密誓約典禮。
特邀專利持有人：雷恩·豪斯先生準時蒞臨。
此專利授權物件為：英國國防部，法國，普魯士，俄國，西班牙，荷蘭五國。正式授權文書及版稅細則將於儀式現場由協會公證員主持簽署。
請務必攜帶本人身份證明檔案及專利初始備案核定書副本。
此函具法律效力，請勿缺席。
以蒸汽、齒輪與契約之神聖之名， 聖徽工業協會專利與標準化管理司
落款處除了印刷體的協會名稱，還有一個由複雜機械結構線條構成的、散發著微弱靈性波動的防偽符文印記。
四月二十日！陸軍部！專利授權！ 這幾個詞如同滾燙的蒸汽，瞬間衝散了因“血荊棘”訊息帶來的陰霾，注入一股強勁的、灼熱的活力！
雷恩捏著信紙，指關節微微發白。腦海中彷彿聽到了伯克輕機槍原型機旋轉槍機的鏗鏘磨合聲，看到了溪木莊園操場上奔跑的孩子們，感受到了空間戒指裡那枚冰冷沉重的“湮滅”子彈樣品帶來的刺痛渴望…一切的一切，最終都匯聚成意識海中黃銅晶體驟然加速的搏動！
明黃色的專利費光點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旋轉、閃耀，如同初升的旭日，散發出磅礴而溫暖的光芒，瞬間充盈了整個意識海，甚至將那深藏於下的漆黑晶體都短暫地映照得輪廓模糊。那光芒中，不僅僅有金鎊的流動，更有他立足此世的根基、對抗風雨的甲冑、以及通往更高序列的階梯！
“老約翰，”雷恩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目光卻銳利如鷹，“把我書房保險櫃裡那份‘初始核定書’準備好。另外，給我訂一套新西裝，要最好的料子，最穩重的深灰色。四月二十日…”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窗外利物浦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和遠處工廠區噴吐黑煙的巨型煙囪，嘴角勾起一個充滿野心的弧度。
“…我們去籤一條流淌的金河回來。”
聖徽工業協會那威嚴的聖徽火漆，在書房溫暖的燈光下，彷彿活了過來，齒輪轉動，蒸汽升騰，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沒有硝煙卻同樣重要的戰役勝利。深海的陰影依舊潛伏，但此刻，專利費的光芒照亮了前路，洶湧的金鎊浪潮，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