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馬車在郊外荒僻的石子路上顛簸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暮色四起的曠野中格外清晰。車廂內,雷恩緊貼著前窗,雙眼死死鎖定前方那輛如同幽靈般滑行的黑色封閉馬車,“移動視覺”催發到極致——目標車廂每一絲微小的晃動、車輪濺起的每一粒塵土軌跡,都在他高度集中的視野中被解析、預判。
“箱子,”雷恩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塞西莉亞提著的那個黑色手提箱,分量絕對不輕。我觀察過車伕接過去時手臂下沉的幅度,裡面裝的要麼是大量金屬,要麼是…某種沉重且需要特殊容器的物品。”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的伯克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鎮定。
羅莎·月季(月季)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自己一縷深褐色的髮絲,眉頭緊鎖。腳邊的銀狐卡洛斯突然豎起耳朵,粉色的鼻尖快速抽動了兩下,喉嚨裡發出近乎無聲的“咕嚕”聲,藍寶石般的眼睛透過車廂窗簾的縫隙,銳利地望向遠方漸深的暮色。“卡洛斯感覺到了…不自然的靈性聚集,就在前面那個方向,帶著一股…陳腐又粘膩的氣息,像地窖裡滲水的苔蘚。” 她眼中掠過一絲共享視野的幽綠光澤,屋頂上空盤旋的渡鴉“影子”正將俯瞰的影像傳遞給她。
“反常的舉動,沉重的箱子,再加上這種聚集的異樣靈性…” 雷恩的語速加快,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城!塞西莉亞很可能在進行某種關鍵的交付,或者…啟動了某個計劃的核心環節!單憑我們兩個序列7,一旦事發,壓制一個‘飛賊’或許足夠,但萬一碰上她背後的人…”
月季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動作卻異常果決。她迅速從那個容量不小的隨身提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鑲嵌著細密銀線和藍寶石的扁平裝置——組織的緊急靈能通訊器。啟動的瞬間,裝置核心一小塊璀璨的靈性水晶亮起,散發出微溫的能量波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細微的臭氧味。
“隊長,‘夜鶯’已進入城北廢棄的‘白橡樹莊園’,攜帶有沉重可疑物品,莊園方向偵測到異常靈性聚集!請求支援!重複,請求緊急支援!” 月季的聲音透過靈能共鳴清晰地傳遞出去,每一個字都透著緊迫感。她深知這東西按秒計費的恐怖價格,但此刻容不得半點猶豫。
通訊器沉默了幾秒,傳來阿基米德·懷特(學者)沉穩卻略帶一絲喘息的回應,背景隱約有風聲呼嘯:“收到!保持隱蔽監視!我與教授正全速趕來!預計一小時後抵達!重複,切勿輕舉妄動!” 聲音隨即中斷,裝置核心的水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昂貴的靈能被瞬間抽空。
“一個小時的支援空窗期…” 雷恩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有力地搏動,體內的黃銅晶體螺旋軌道無聲加速旋轉,帶來一種奇異的冷靜,“足夠了。先找到眼睛的位置。”
目標馬車最終駛入了前方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大陰影般匍匐的莊園——白橡樹莊園。鐵藝大門早已鏽蝕歪斜,院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主建築是一座維多利亞風格的三層樓宇,窗戶大多破碎,黑洞洞的視窗如同骷髏的眼窩。黑色馬車徑直繞過雜草叢生的前庭,消失在主樓側後方。
雷恩示意車伕將自家的灰色馬車遠遠停在一條荒廢岔道的樹林邊緣。“在這裡等我們。” 他塞給車伕額外一枚銀幣,換來對方用力點頭和緊張的眼神。
兩人藉著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疏的枯樹掩護,無聲地潛行至莊園外圍一處視野開闊的斜坡。月季拍了拍卡洛斯的腦袋,銀狐立刻化作一道銀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莊園外圍的陰影裡。同時,渡鴉“影子”也斂翅降落在莊園主樓最高處一個殘破的煙囪旁,充當高空哨兵。動物夥伴的感官網路悄然張開。
等待支援的時間格外漫長。暮色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縷天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城市方向映來的微弱光暈勾勒出莊園猙獰的輪廓。空氣冰冷潮溼,帶著泥土腐爛和鐵鏽的氣息。
一個小時後,兩道幾乎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雷恩和月季藏身點附近——阿基米德·懷特(隊長)和羅伯特·史密斯(教授)趕到了。學者的深綠色長袍沾了些許泥點,氣息略顯不穩;教授則一手提著個不大的黃銅手提箱(顯然是他的鍊金工具箱),另一手扶了扶歪斜的眼鏡,低聲抱怨著郊外的爛路和該死的空間傳送帶來的眩暈副作用。
“情況?”學者言簡意賅。
“目標進入主樓後側附屬建築,再沒出來。”月季立刻彙報,“‘影子’觀測到主樓有微弱燈光和人影移動,至少三人。側樓(馬車消失的方向)一片死寂,但卡洛斯反饋那裡的負面靈性最濃,如同凝固的淤泥。”
“側樓…”學者銳利的目光掃過莊園地形圖,“教授,佈設‘寂靜帷幕’和‘靈性偏折’,覆蓋我們這片區域,防止窺探。月季,讓你的小傢伙們繼續盯緊所有出入口和視窗。”
教授立刻開啟手提箱,動作嫻熟地取出幾個小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裝置和幾塊刻滿符文的黑曜石,開始在周圍佈置。空氣中無形的靈性開始扭曲,光線和聲音彷彿被一層透明的油脂包裹,變得模糊不清。
“雷恩,”學者的目光轉向他,“我們需要眼睛。最高的那棵白橡樹,能看到側樓後窗和主樓部分割槽域嗎?”
雷恩抬頭望向莊園邊緣坡地上一棵異常高大的枯死白橡樹,扭曲的枝椏如同伸向夜空的鬼爪。“視野絕佳!交給我!” 戰士序列的敏捷和力量在他體內湧動。
沒有絲毫猶豫,雷恩如同一隻經驗豐富的狸貓,藉著夜色的掩護幾個迅捷的翻滾便接近了巨樹。他深吸一口氣,序列7“槍手”的身體協調性與“獵豹敏捷”殘留的爆發力完美結合!他猛地蹬地,身體輕盈躍起,雙手精準地扣住粗糙的樹皮裂縫,鞋尖在樹幹上找到細微的凸起借力,手腳並用,動作流暢得幾乎聽不到聲音。堅硬的樹皮摩擦著布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在他精確控制的肌肉力量和移動軌跡下,這點聲響被夜風吹拂枯枝的嗚咽完美掩蓋。
不到十秒,他已如同壁虎般攀上近十五米高的樹冠分叉處,尋到一個隱秘又穩固的觀察點。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滿了衣領,帶來刺骨的寒意。雷恩穩住身形,從空間戒指中取出那隻加長鏡筒、帶有微光放大功能的軍用級望遠鏡——這是他用蘇格蘭探險的分紅置辦的奢侈品。他調整呼吸,將視野沉入“移動視覺”的狀態。
嗡——
世界在他眼中瞬間變得清晰而緩慢。望遠鏡的視野被“移動視覺”的能力進一步強化、解析:
主樓二層: 一扇掛著破窗簾的窗戶透出搖曳的油燈光芒。兩個模糊的身影在窗後晃動,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僵硬感,其中一個似乎在擦拭甚麼東西,每一次手臂的擺動軌跡都被拉長、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清那人手腕上纏著的、帶著可疑汙漬的布條。
側樓(目標區域): 後牆一片死寂。但“移動視覺”賦予了雷恩超越常人的微光捕捉能力!月光偶爾穿透雲隙的剎那,他能清晰看到後牆一扇破窗邊緣細微的刮擦痕跡,以及窗下泥土上幾道新鮮的、方向凌亂的腳印!
莊園庭院: 枯萎的噴泉池邊,一塊半埋在地裡的破損大理石天使雕像,它斷裂翅膀的陰影角度在雷恩眼中被精確計算;遠處鏽蝕的鐵門鉸鏈連線處微小的鏽蝕剝落動態,在慢放的視野裡清晰可見。整個世界彷彿被拆解成了無數可供分析的資料點。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寒冷滲透衣物,但雷恩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望遠鏡緩慢而穩定地掃過每一個可疑的點。側樓依舊死寂,那股粘稠的靈性壓迫感卻越來越重,連樹下的教授都忍不住低罵了一句,又往地上插了一塊符文石。
突然!
側樓方向,那扇緊閉的後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三道渾身包裹在漆黑斗篷裡的身影走了出來,如同三滴濃稠的墨汁融入夜色。他們腳步沉穩,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同步感,徑直走向停靠在側樓陰影裡的那輛黑色馬車。
“移動視覺”瞬間鎖定了中間那道身影!
就在那人微微抬頭,似乎要確認星空方位的剎那,兜帽陰影下,一張極其普通、毫無特點的中年男人臉龐暴露在雷恩高度聚焦的視野中——正是風暴教會通緝令上那張素描的翻版!
序列6“收割者”——“血荊棘”!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彷彿隔著數百米距離和望遠鏡的鏡筒,瞬間刺穿了雷恩的“移動視覺”!那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確認,更像是一種源自靈性層面的、如同直視深淵般的惡意衝擊!心臟猛地一縮,體內的黃銅晶體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敲擊,發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嗡鳴!
幾乎在同一瞬間,中間的血荊棘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卻極其自然地、緩緩地扭過頭。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一雙空洞麻木的眼睛,如同兩口冰冷的深井,精準無比地“望”向了雷恩藏身的樹冠方向!
視線跨越了黑暗的空間,冰冷地交匯!
“糟了!”雷恩渾身的汗毛瞬間乍起,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不是被發現,而是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了!這個序列6的怪物,恐怕早在他們踏入莊園外圍的那一刻,就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剛才的“窺視”更像是獵人確認落網獵物位置的冷酷一瞥!
“目標已察覺!三人!中間確認是‘血荊棘’!朝馬車方向移動!”雷恩的聲音透過靈能通訊器瞬間傳遞到樹下,低沉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峻,“我們暴露了!準備戰鬥!”
他猛地放下望遠鏡,手指閃電般地解開腰間的槍套皮扣。伯克手槍那冰冷堅硬的握柄瞬間填滿掌心,熟悉的金屬觸感在這一刻成了唯一的錨點。極度緊繃的神經讓“移動視覺”的世界彷彿凝固,他甚至能“聽”到風吹過槍管縫隙的細微氣流聲,以及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湧的轟鳴。
樹下的陰影中,低沉的咒文吟誦聲和金屬機括轉動聲幾乎同時響起!一股無形的、帶著秩序感的靈性波紋以教授所在位置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小隊幾人;而阿基米德深邃的眼眸中,點點星芒急速流轉,如同風暴降臨前的夜空。
冰冷的夜風捲過枯死的樹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莊園方向,那三道漆黑的身影已經走到了馬車旁,動作沒有絲毫慌亂。其中一人拉開了沉重的車門。
皮革槍套與腰側武裝帶摩擦,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沙沙”聲。雷恩穩穩地架起手中冰冷的重型手槍,槍口在死寂的夜色中,無聲地對準了莊園的方向。準星深處,鎖定了那道散發著致命氣息的身影。獵人與獵物的界限,在這一刻徹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