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億菲開啟膝上型電腦,連上投影。
螢幕上出現一份PPT,標題是《好萊塢合作風險分析——基於〈渡鴉之夏〉劇組的實地觀察》。
“我在北美待了三個月,跟好萊塢團隊深度合作。”劉億菲語速很快,“有些觀察,可能比資料更直觀。”
她切換到下一頁:
“第一,好萊塢的‘合作’本質是‘資源置換’。用你的市場換他們的技術,用你的故事換他們的渠道。他們有一套成熟的估值體系——中國市場值多少,你的IP值多少,你的製作能力值多少。一切都明碼標價。”
“第二,大製片廠有成熟的‘文化過濾機制’。所有非英語內容進入主流市場前,必須經過三道工序:情節簡化、價值觀調和、主角光環強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劉億菲看向所有人,“他們永遠不會把你當成平等的創作夥伴。在他們眼中,中國公司要麼是提款機,要麼是素材庫,要麼是加工廠。唯獨不是‘創作者’。”
她調出一張照片,是《渡鴉之夏》劇本討論會的場景。美國編劇指著劇本對她說:“Crystal,你這裡的情感太含蓄了。美國觀眾需要更直接的表達——哭就要大哭,怒就要大吼。”
“我當時說,中國人表達情感的方式就是含蓄的。他說——”劉億菲模仿著美國編劇的語氣,“‘那就改。我們是在拍給全球觀眾看的電影,不是拍給中國人看的。’”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吸氣聲。
“所以我的建議是,”劉億菲總結,“如果非要二選一,選華納。至少控股權在手,我們有談判籌碼。但最好是……”
她看向林淵:“走第三條路。”
林淵一直在筆記本上畫畫,這時抬起頭:“甚麼第三條路?”
劉億菲深吸一口氣:“既不繫結派拉蒙,也不繫結華納,而是跟他們兩家都合作,但都不籤排他協議。我們成立一個‘國際製片聯盟’,每個專案獨立談條件,誰給的條件好就跟誰合作。同時,我們保留自己獨立開發專案的權利——那些真正有文化深度、可能不賺錢但重要的專案。”
她頓了頓:“我知道這很難。好萊塢習慣了排他性合作。但如果我們手裡有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
“甚麼東西?”陳明昊問。
“兩樣。”劉億菲豎起手指,“第一,中國市場準入。第二,我們的虛擬製片技術。”
林淵放下筆,筆記本上畫著一個三角形,三個頂點分別寫著:派拉蒙、華納、鴻淵。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他輕聲說。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開始畫圖:
“劉億菲說得對。我們要走第三條路。”
“成立‘鴻淵國際製片聯盟’。派拉蒙想合作科幻?好,我們單獨成立一個‘科幻專案組’,跟他們合作開發《崑崙》系列——基於《山海經》的科幻史詩,預算2.5億,我們佔40%,但要保留文化最終稽核權。”
“華納想合作史詩?好,成立‘史詩專案組’,合資公司可以成立,但我們佔51%,首專案《長安十二時辰》國際版,他們要保證在50個國家主流院線上映。”
“同時,”林淵在白板上畫了第三個圈,“我們成立‘新浪潮專案組’,完全自主開發藝術電影。預算小,不追求商業回報,但要能去戛納、威尼斯、柏林拿獎。周汛已經在看本子了。”
他轉身,看著所有人:“三個專案組,三套體系,三種合作模式。派拉蒙和華納可以同時跟我們合作,但只能合作特定專案,不能繫結整個公司。”
陸遠擔憂:“他們會同意嗎?這打破了行業規矩。”
“那就讓他們學會接受新規矩。”林淵說,“我們有他們想要的兩樣東西:中國市場,和能幫他們省錢增效的技術。這就是籌碼。”
曾梨眼睛亮了:“文化稽核權……這個能寫進合同嗎?”
“必須寫進去。”林淵看向她,“所以需要你牽頭,儘快組建‘文化顧問委員會’。每個合作專案的劇本、選角、關鍵創意,必須經過委員會稽核。委員會有一票否決權。”
“好!”曾梨用力點頭。
侯鴻亮在影片裡大笑:“林總,你這步棋走得險!但夠膽!我支援!”
孔笙也笑了:“這才對嘛。憑甚麼總要我們適應他們的規則?”
會議持續到深夜十一點。
散會後,林淵單獨留下劉億菲。
“今天的發言很好。”他說,“尤其是那份觀察報告。很犀利,也很真實。”
劉億菲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把看到的、想到的說出來。”
“以後多說。”林淵看著她,“鴻淵國際需要你這樣的視角——既懂西方規則,又守東方根脈。‘文化協調員’這個角色,你願意當嗎?”
劉億菲一愣:“我……我能行嗎?”
“你今天已經證明你能行。”林淵說,“《崑崙》專案,派拉蒙那邊肯定會有文化衝突。我需要一個既能在談判桌上跟他們拍桌子,又能把我們的文化核心講清楚的人。你是不二人選。”
劉億菲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點頭:“好,我幹。”
“會很累。”
“我不怕。”
林淵笑了:“去休息吧。倒倒時差。接下來……有的忙了。”
劉億菲離開後,林淵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個三角形構圖。
手機響了,是賀東來。
“小子,聽說華納和派拉蒙都找你了?”賀東來的聲音帶著笑意,“選好了嗎?”
“賀老,我打算……兩個都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大笑:“好!有膽量!但這步棋走得險,他們可能會聯手壓你。”
“所以需要您坐鎮。”林淵說,“下週我想組個局,把兩邊的人都請來,當面談。您能來嗎?”
“當然。”賀東來爽快答應,“我倒是想看看,那兩個老傢伙的代表,在你面前是甚麼表情。”
掛掉電話,林淵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依舊璀璨。
他知道,下週的那場“三方會談”,將決定鴻淵未來十年的國際路徑。
贏了,海闊天空。
輸了……可能就要退回國內市場,慢慢積蓄力量。
但人生有些賭局,不得不賭。
因為他要的,從來不只是賺錢。
他要的,是讓中國的故事,能用中國人的方式,講給世界聽。
而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既然選了,就要走到底。
林淵關掉辦公室的燈,走進夜色。
身後,白板上的三角形,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