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昊的回答最有深意:“林總是鴻淵的靈魂,這點我們不否認。但他最厲害的地方,恰恰是在讓鴻淵變得不依賴任何人——虛擬製片技術是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要推製片人中心制、專案合夥人制、員工股權激勵……林總在做的,是把自己變得‘可替代’。這才是真正的企業家精神。”
影片那頭,侯鴻亮大笑:“指揮?徐總你搞錯了。在《琅琊榜》專案上,林總從來沒‘指揮’過我。他提供資源、解決困難、把握方向,但具體的創作,他完全放手。這樣的老闆,我幹了三十年影視,第一次見。你說我為甚麼跟著他?因為跟著他能拍出以前不敢想的好作品——這對製片人來說,比錢重要。”
第四天晚上,調研接近尾聲。
徐文彬主動約林淵在公司天臺喝酒。
夜色已深,北京的燈火在腳下鋪成一片星海。
“林總,這一週看下來,鴻淵比我想象的還要……特別。”徐文彬難得卸下職業面具,靠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技術很硬,文化很軟,但你們居然能把這兩者融合得不錯。最難的是,團隊是真信你,不是怕你。”
林淵也喝了一口酒:“徐總覺得,賀老會投嗎?”
徐文彬不直接回答:“我經手過三百多個專案,見過太多創始人。有人精於算計,有人長於情懷,有人善於講故事。但你……你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而不僅僅是一門好生意。”
“這有區別嗎?”
“有。”徐文彬認真道,“前者可以失敗很多次,但只要成一次,就是翻天覆地。後者可能一直成功,但永遠只是‘生意’。”
兩人碰杯。
徐文彬忽然說:“林總,有個私人建議——無論賀老投不投,你都應該去見一個人。”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電話:
秦懷明。
“這位秦老,是賀老的老師,也是我的恩師。退休前主管科技與文化政策的頂層設計。他現在很少見人,但如果你能說服他見你……”徐文彬頓了頓,“對你未來要走的路,會有大幫助。”
林淵接過名片,觸感溫潤,像是某種特殊材質的紙張。
“謝謝徐總。”
“別謝我。”徐文彬看著遠方,“我只是覺得……中國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不只為了賺錢,還為了做點‘對的事’。”
兩人沉默地喝完剩下的酒。
第五天,調研團隊離開。
陳明昊送他們到樓下,看著車隊駛離,長長鬆了口氣。
回到辦公室,林淵正在看那張名片。
“林總,秦懷明……我查了一下。”陳明昊低聲說,“公開資料幾乎沒有,但圈內傳言,十年前的文化體制改革、五年前的科技文化融合戰略,背後都有他的影子。現在是半隱居狀態,但說的話……很有分量。”
林淵把名片收進錢包:“安排一下,這週末,我去拜訪。”
“要不要先託人遞個話?”
“不用。”林淵搖頭,“徐文彬給我這張名片,就是已經遞過話了。直接去,反而顯得誠懇。”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沈南鵬。
“林總,賀老那邊的初步結論出來了。”沈南鵬的聲音有些複雜,“你知道他們給鴻淵的估值是多少嗎?”
“多少?”
“三百億。而且不是人民幣,是美元。”
林淵握手機的手緊了緊。
“但賀老的條件是——”沈南鵬繼續,“他要的不只是股份,還要一個‘特別顧問’席位,有權參與公司所有重大戰略決策。另外,他希望你儘快去見秦懷明。”
掛掉電話,林淵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但陽光正努力穿透雲層。
三百億美元。特別顧問。秦懷明。
三個資訊,像三塊拼圖,在他腦海中慢慢拼湊出一個新的棋盤。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個更大的棋盤上,落下第一步棋。
第一步,就是去見那位傳說中的秦老。
林淵轉身,對陳明昊說:“準備車,現在就去西山。”
“現在?不提前約……”
“有些事,不能等。”林淵拿起外套,“機遇和風險,往往同時到來。我們要做的,是在它們落地之前,先站到正確的位置上。”
他走出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陳明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他跟隨了六年的年輕人,在這一週裡,又完成了一次蛻變。
從企業家,到真正的棋手。
……
西山深處,導航早就沒了訊號。
司機老王第三次停車確認方向:“林總,前面沒路了,就一條進山的小土路,車開不進去。”
林淵看向窗外。四月的西山,新綠初發,一條蜿蜒的土路隱在松林間,盡頭消失在晨霧裡。
“你在這等,我走進去。”林淵推門下車。
陳明昊想跟,林淵擺擺手:“名片上寫的是‘一人來訪’,你就在車上。”
他沿著土路往山裡走。
路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兩旁是密密的松林,空氣裡有松針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竹林掩映間,露出一角灰瓦白牆的院落。
院門是竹籬做的,虛掩著。
門口沒有牌匾,沒有門鈴,只有竹門上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淵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竹門。
院子裡,一位白髮老人正背對著他,彎腰在石桌上寫字。
老人身材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腳下是一雙黑布鞋。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來了?坐。”
林淵走到石桌旁,恭敬地站著,沒坐。
他看到老人正在臨摹的是《蘭亭序》,筆力遒勁,完全不像八十歲老人的手筆。
“徐文彬那孩子,難得推薦人來。”老人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抬起頭。
秦懷明的臉很瘦,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秦老好,我是林淵。”林淵微微躬身。
“坐。”秦懷明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徐文彬說你是個有意思的年輕人。說說看,你要做的那個‘生態’,到底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