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西山腳下。
紫雲軒從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舊式王府院落,硃紅大門緊閉,連個招牌都沒有。林淵的車剛停下,門就無聲地開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迎出來,微微躬身:“林先生,請跟我來。”
穿過三道門,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讓林淵微微挑眉——外面是古色古香的王府建築,裡面卻是極簡的現代風格。
純白色的牆面,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燈光設計得極其考究,每一束光都恰到好處。
宴會廳裡已經來了二十多人,三三兩兩地站著交談。
沒人高聲說話,但那種無形的氣場籠罩著整個空間——這是真正的權力場。
林淵一進來,就有幾道目光投來。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打量。
“林總!這邊!”沈南鵬的聲音傳來,他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容熱情,“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沈南鵬先帶他到一個五十出頭、國字臉的男人面前:“這位是王振華王總,振華能源的創始人,光伏領域的龍頭。”
王振華打量了林淵兩眼,笑道:“林總年輕有為啊。聽說你們那個虛擬拍攝技術挺火?不過影視行業……投資兩個多億拍部電視劇,能賺回來嗎?”
問題直接得近乎粗魯。周圍幾人都看過來,想看看這個娛樂圈的“新人”怎麼接招。
林淵微笑:“王總做光伏,核心是降低度電成本、提高光電轉換效率。我們這技術也一樣——把電視劇的‘製作成本’這個‘度電成本’降低40%,把‘創作效率’這個‘轉換效率’提高300%。本質上,都是透過技術創新提升產業效率。”
他用對方熟悉的邏輯重新解釋,王振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意思!這個類比有意思!來,喝一杯!”
兩人碰杯,周圍幾人的眼神也認真了幾分。
沈南鵬又介紹了幾位:網際網路大廠的戰略投資負責人、地產集團的二代接班人、跨境物流的巨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領域是跺跺腳震三響的人物。
林淵不卑不亢,談技術就談底層邏輯,談文化就談產業價值,談商業模式就談長期生態。
他說話不快,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完全不像個三十歲出頭的“娛樂圈明星”。
漸漸地,圍過來的人多了。
“林總,你們那技術真能替代實景拍攝?”
“不是替代,是拓展。實景拍現實感,虛擬拍想象力。”
“聽說好萊塢都來談合作了?”
“技術是中立的,誰用得好,誰就能講好故事。”
氣氛正融洽時,宴會廳入口處忽然安靜下來。
一位六十出頭、穿著灰色中山裝的清瘦老者緩步走進來。
他走路很慢,背微微駝,但那雙眼睛掃過全場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賀東來。
金鼎俱樂部的靈魂人物,東來資本的創始人。
公開資料上他只有幾筆帶過,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位老人背後的人脈和資源,深不可測。
賀東來與幾位熟人簡單寒暄,然後目光落在了林淵身上。
他走過來,腳步很輕,但每走一步,周圍就安靜一分。
最後,他停在了林淵面前。
“你就是那個要做‘中國影視工業化’的年輕人?”賀東來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賀老好,我是林淵。”林淵微微躬身。
賀東來點點頭,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更像是在“評估”——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評估一個人的分量。
足足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開口,問出三個問題:
“第一,你的技術壁壘能維持多久?矽谷那邊類似的初創公司,我投了三家。”
“第二,影視行業天花板明顯,電視劇、電影,市場規模就那麼大。你憑甚麼讓我相信鴻淵能突破千億市值?”
“第三,文化產業政策風險大,今天能播的,明天未必能播。你怎麼規避?”
三個問題,每個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鴻淵最脆弱的部位。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看著林淵,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說,等待他出醜。
沈南鵬想打圓場,但賀東來一個眼神就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林淵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鴻淵真正意義上的“大考”。
答好了,一步登天。
答不好,今晚之後,他在這個圈子裡就會被打上“玩票”的標籤。
“賀老,我一一回答。”林淵的聲音依然平靜。
“第一,技術壁壘。矽谷的技術或許更先進,但影視是文化產品,不是程式碼。我們的壁壘不在演算法本身,而在於演算法與中國創作生態的深度繫結——我們知道甚麼樣的光影適合中國古裝劇,甚麼樣的排程適合中國觀眾,甚麼樣的表達能透過中國審查。這是好萊塢公司十年也學不會的。”
“第二,行業天花板。如果鴻淵只做影視製作,天花板確實有限。但我們在做的是‘科技+文化’的生態平臺——影視是入口,接下來是流媒體平臺、IP衍生開發、文旅體驗、甚至教育產品。單點看有天花板,生態看空間無限。”
“第三,政策風險。政策風險的本質是與國家戰略是否同頻。我們做的《典籍》被官方定為‘弘揚傳統文化創新典範’,做的虛擬製片技術被工信部列為‘文化科技融合重點專案’。我們不是規避風險,是主動擁抱主流價值——這才是最根本的風險對沖。”
他每說一點,就停頓一下,讓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沒有誇張的手勢,沒有激昂的語氣,只有冷靜的邏輯和清晰的戰略。
說完,宴會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
賀東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足足看了半分鐘。
然後,老人端起侍者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只說了一句:
“下週我讓團隊去鴻淵看看。”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向宴會廳深處的休息室。
直到賀東來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現場才恢復了聲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