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技術調整,花了二十二分鐘。
再次開拍。
這次輪到攝像機運動出問題。當二號機按照預設軌道推近時,虛擬場景的透視關係突然扭曲,宮殿的柱子像是要從畫面裡倒出來。
“停!”孔笙的聲音已經帶了火氣。
陸遠臉色發白:“攝像機運動資料與渲染引擎不同步,可能是訊號延遲……”
“能解決嗎?”
“需要除錯……半小時。”
侯鴻亮走到林淵身邊——林淵今天親自坐鎮,就坐在導演監視器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從開始到現在沒說一句話。
“林總,”侯鴻亮壓低聲音,“要不……今天先拍實景部分?讓技術團隊再除錯除錯?”
林淵看著棚裡那些演員——尤其是老戲骨們臉上越來越明顯的煩躁,知道壓力已經快到臨界點。
“再試一次。”他說,聲音平靜,“如果還有問題,今天改拍B組實景。”
他起身,走到陸遠身邊,沒看那些複雜的資料螢幕,而是直接問:“最大的瓶頸是甚麼?”
“實時資料傳輸和處理的同步問題。”陸遠語速很快,“攝像機運動、演員位置、燈光變化、虛擬場景渲染——四股資料流要毫秒級同步,現在的演算法……”
“簡化。”林淵打斷,“先保證最重要的。這場戲最重要的是甚麼?”
陸遠愣住。
“是演員的表演,是梁帝和百官的關係。”林淵說,“虛擬場景再精美,也是背景。把資源優先分配給演員位置追蹤和麵部捕捉,攝像機運動可以預設固定機位,燈光可以簡化到兩個主光源。”
他走到導演臺前,對孔笙說:“孔導,這場戲能不能先用固定機位拍?全景、中景、特寫分開拍,後期再合成完整的鏡頭運動。”
孔笙皺眉:“那剪輯節奏……”
“總比拍不成好。”林淵說,“先讓演員演舒服了,技術問題慢慢解決。”
孔笙看著棚裡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的演員們,咬了咬牙:“行,聽你的。”
第三次調整,只用了八分鐘。
陸遠團隊簡化了資料處理流程,重點保證演員捕捉精度。
燈光組撤掉了八組輔助燈,只留兩個模擬虛擬場景主光源的大燈。
“各部門準備——固定機位,先拍梁帝特寫!”
這一次,終於順利了。
丁勇岱坐在“龍椅”上,面對綠幕,卻彷彿真的看到了殿下百官。
他的眼神威嚴中透著猜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是梁帝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監視器裡,虛擬場景的光影完美匹配,丁老師臉上的表情每一絲細微變化都清晰呈現。
“過!”
現場第一次響起掌聲。
接下來的中景、全景,雖然因為固定機位顯得有些呆板,但至少演員的表演保住了。
一上午拍了七個鏡頭,雖然效率只有實景拍攝的一半,但總算沒再出大問題。
中午放飯,氣氛依然凝重。
陸遠團隊躲在角落,沒人去領盒飯。
幾個年輕工程師眼圈都紅了——他們熬了快一年的心血,在現實面前被摔得粉碎。
林淵端著兩份盒飯走過去,放在他們面前。
“林總,我們……”陸遠聲音沙啞。
“吃飯。”林淵自己開啟一盒,夾了塊紅燒肉,“才第一天,急甚麼。”
“可是問題那麼多……”
“有問題就解決。”林淵看向他們,“你們覺得,現在最大的障礙是甚麼?技術,還是人?”
一個年輕工程師小聲說:“技術……還有演員不適應……”
“不。”林淵搖頭,“最大的障礙,是你們想把所有問題一次性解決。攝像機要動感,燈光要複雜,場景要宏大——太貪心了。”
他放下筷子:“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換個思路。技術為表演服務,不是表演為技術服務。”
下午兩點,拍攝繼續。
這次是胡哥的戲——梅長蘇在宮門外,遙望太極殿。
胡哥走到林淵面前:“林總,我有個想法。”
“說。”
“能不能讓我提前‘看到’我要演的場景?就像……就像打遊戲之前先看地圖。”胡哥比劃著,“我知道現在有VR,但那是技術人員除錯用的。能不能給我們演員一個簡化的版本?至少讓我們知道,我們站在哪裡,面前有甚麼,光從哪邊來。”
陸遠眼睛一亮:“可以做!我們有簡易的AR眼鏡,可以把虛擬場景疊加在現實視野裡,雖然解析度不高,但看個大概沒問題!”
“去做。現在。”林淵說。
四十分鐘後,胡哥戴上了一副看起來笨重的AR眼鏡。
他按下開關,眼前的綠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虛擬的宮門、宮牆、遠處隱約的宮殿輪廓。
雖然畫面粗糙得像早期3D遊戲,但空間感出來了。
胡哥走了幾步,伸手“觸控”虛擬的宮牆——當然摸不到實物,但他的手停在了正確的位置。
“這裡,”他指著空處,“劇本寫梅長蘇在這裡停下,想起當年父親帶他進宮的場景。如果這裡有根柱子,我可以靠一下,咳嗽的時候有支撐……”
陸遠立刻在電腦上操作,虛擬場景中真的出現了一根廊柱。
胡哥走到那個位置,側身輕輕一靠,然後咳嗽起來。
那個姿勢虛弱中帶著倔強,完美契合人物。
監視器前,孔笙導演一拍大腿:“這個好!演員自己參與場景設計!”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不可思議。
胡哥戴著AR眼鏡,在虛擬場景中“行走”,自己設計走位和動作。
技術團隊根據他的需求實時調整虛擬道具的位置、光影的角度。
當拍攝梅長蘇在宮門外久久佇立、最終轉身離去的鏡頭時,胡哥的表演讓現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臺詞,只有眼神——那眼神穿過虛擬的宮門,彷彿真的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腥風血雨,看到了七萬赤焰軍的冤魂。
“過!”孔笙的聲音有些顫抖。
監視器旁,丁勇岱老師看了回放,沉默良久,對林淵說:“林總,這眼鏡……能給我也弄一副嗎?”
林淵笑了:“已經訂了二十副,明天到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