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氣氛正濃。
那一罈子虎骨酒,此時已經見底了。
鄭毅解開了領口的風紀扣,那張平時威嚴冷峻的臉上,此刻全是通紅的酒暈。他把那頂象徵著權力的警帽,隨手放在了炕沿上,帽徽在燈光下閃著熠熠的光。
“山子。”
鄭毅端著酒碗,眼神有些迷離,但手卻穩得很。
“你還記得不?”
“二十年前,也是這麼個大雪天。”
“你拖著那是三個半死不活的悍匪,跑到派出所門口。”
“當時我正在喝茶,差點沒把杯子給吞下去。”
林山夾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他笑了。
“咋能不記得?”
“那時候你還是鄭所長,看著那幾杆AK47,臉都綠了。”
“一邊罵我亂來,一邊趕緊給縣裡打電話。”
“那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滾蛋!”
鄭毅笑罵了一句,狠狠地錘了林山一拳。
“老子那是激動的!”
“那是興奮的!”
“你知道那時候抓住一個A級通緝犯,是多大的功勞嗎?”
他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時光。
“也就是那一次。”
“我鄭毅的名字,才真正掛到了省廳的號上。”
“後來又是那個‘蝮蛇’,又是那個跨國間諜案。”
“樁樁件件,哪一個不是你林山拿命拼出來的?”
鄭毅站起身,有些搖晃,但聲音卻異常洪亮。
“外人都說,我鄭毅是破案如神,是鐵面局長。”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這肩膀上的兩槓三星,有一半……”
“是你給扛上去的!”
他端起酒碗,對著林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兄弟。”
“這杯酒,我敬你。”
“沒有你當年的狠勁兒,就沒有我鄭毅的今天。”
全場寂靜。
連伊萬和周衛國都停下了筷子。
一位市公安局局長,掌管著幾百萬人口安危的一把手。
此刻卻像個小弟一樣,給一個農民敬酒。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能把人的下巴驚掉。
但林山受得起。
他沒站起來,只是舉起酒碗,碰了一下。
“鄭哥,言重了。”
“咱們是兄弟。”
“當年我要是不拼命,那幫孫子就得要我的命。”
“咱們是互相成就。”
“你保了一方平安,我才敢放開手腳掙錢不是?”
“對!互相成就!”
鄭毅一仰脖,幹了。
辣酒入喉,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壓力都吐出來。
“叮鈴鈴——”
就在這時。
放在桌角的大哥大,突然響了起來。
那刺耳的鈴聲,瞬間打破了溫馨的氛圍。
鄭毅的眉頭猛地一皺。
那種在酒桌上的鬆弛感,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拿起電話。
“我是鄭毅。”
聲音低沉,冷冽,不帶一絲感情。
“嗯。”
“甚麼?”
“這種小事也要彙報?”
“我養你們是幹甚麼吃的?”
“按規矩辦!誰說情都不好使!”
“今晚我有重要客人,天塌不下來,別煩我!”
“啪!”
電話結束通話。
鄭毅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扔,臉上的寒霜瞬間消融,又變回了那個爽朗的老大哥。
“來來來,接著喝!”
“這幫兔崽子,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雖然他掩飾得很好。
但林山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剛才那一瞬間,鄭毅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
那是掌權者的氣場。
是在無數次與罪惡交鋒中,淬鍊出來的鐵血。
現在的鄭毅,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會為了幾個毛賊發愁的小所長了。
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神。
是黑白兩道聽到名字都要抖三抖的“鄭局”。
“鄭哥。”
林山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感慨。
“累嗎?”
鄭毅愣了一下。
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
“累啊。”
他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鬢角。
“你看這頭髮,都白了一半了。”
“位置越高,責任越重。”
“以前只管一個鎮,現在管一個市。”
“幾百萬雙眼睛盯著你,幾百雙黑手想拉你下水。”
“睡覺都得睜隻眼。”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有些落寞。
“有時候真羨慕你。”
“守著這片山,守著老婆孩子。”
“自在,逍遙。”
“不像我,看著風光,其實就是個給老百姓看大門的。”
林山沒說話。
他拿起酒瓶,給鄭毅滿上。
“看大門也好,當大老闆也好。”
“只要心是正的,覺是香的。”
“那就是好日子。”
“而且……”
林山指了指窗外。
那裡,紅松鎮燈火輝煌,遊客如織,一片祥和。
“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在前面擋著風雨。”
“我們這些老百姓,才能在後面安穩地過日子。”
“鄭哥。”
“你是好樣的。”
鄭毅聽著這話,眼圈有點紅。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林山的肩膀。
“有你這句話,哥這輩子,值了!”
“來!不提那些煩心事!”
“今晚就在這兒,在你這四合院裡。”
“我不是甚麼局長,你也別當甚麼董事長。”
“咱們就是……”
“當年雪窩子裡過命的兄弟!”
“幹!”
酒杯碰撞。
清脆的響聲,像是歲月的鐘聲。
旁邊的馬國良,一直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裡轉著酒杯,眼神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鄭毅是官,林山是商。
這一官一商,一黑一白(指黑土地和白雪),能處成這樣。
那是真的難得。
也是真的讓人羨慕。
“鄭局長,林老弟。”
馬國良看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湊了過來。
臉上堆滿了那標誌性的、彌勒佛般的笑容。
“看你們聊得這麼熱乎,我也來湊個熱鬧。”
“鄭局長那是保一方平安。”
“林老弟那是造福一方百姓。”
“那我呢?”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個給大夥兒……”
“搞後勤的。”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狡黠。
“鄭局長現在是威風八面。”
“但我聽說……”
“咱們市裡商業局的那把交椅,最近好像要……”
“動一動?”
這話一出。
鄭毅和林山都看向了他。
林山笑了。
他知道。
這個當年的供銷社主任,如今的“商業巨頭”。
也要開始……
講講他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