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良的話,像個鉤子。
把在座幾人的酒蟲,又給勾起來了。
鄭毅放下酒碗,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老夥計。
“老馬。”
“看你這紅光滿面的樣兒,是升了?”
“升了。”
馬國良嘿嘿一笑,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顫。
他也不藏著掖著,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
“這是調令。”
“市商業局,副局長。”
“主管全市的物資流通和對外貿易。”
“嚯!”
周衛國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
“行啊你個老馬!”
“當年那個為了幾斤豬肉都要跟我磨半天嘴皮子的供銷社主任。”
“現在成市裡的大領導了?”
“這跨度,不小啊!”
林山也笑了。
他看著馬國良,眼神裡滿是欣慰。
想當年。
他第一次推著獨輪車去鎮上賣野豬肉的時候。
馬國良還是個精明市儈的小主任。
雖然圓滑,但也有眼光,有魄力。
要是沒有他當初拍板定下那批蜂蜜。
要是沒有他後來跑斷腿去省城推銷。
紅松屯的廠子,起不來這麼快。
“這都是託了老弟的福。”
馬國良端起酒,走到林山面前。
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山子。”
“這話,我憋在心裡十幾年了。”
“當年,那是體制僵化,大家都守著那一畝三分地混日子。”
“是你。”
“是你那一罐子‘長白山貢蜜’,把我給炸醒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讓我明白了一個理兒。”
“好東西,不該爛在山溝裡。”
“咱們當幹部的,不能只管收,不管賣。”
“得把路鋪平了,得把橋搭好了。”
“讓老百姓的東西走出去,換成錢,那才是真本事!”
馬國良越說越激動,眼圈也有點紅。
“這些年。”
“我馬國良雖然也賺了點錢,也升了官。”
“但我問心無愧。”
“因為我把紅松屯的模式,推廣到了全縣,全市。”
“現在咱們市的林下經濟,那是全省的排頭兵!”
“這政績,實打實!”
林山聽著,心裡一陣感慨。
是啊。
時代造英雄。
但英雄,也造就了時代。
馬國良雖然是個“官迷”,也是個“財迷”。
但他確實幹了實事。
他把那種僵化的供銷體系,硬生生地給盤活了。
“馬哥。”
林山站起身,碰了碰他的酒碗。
“啥也不說了。”
“這杯酒,敬你的眼光。”
“也敬咱們這幾十年的交情。”
“幹!”
兩人一飲而盡。
辣酒下肚,馬國良那張胖臉更紅了。
他解開西裝釦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
馬國良砸吧砸吧嘴,一臉的後怕。
“這當官,也沒那麼容易。”
“特別是管錢管物的。”
“誘惑太多。”
“這些年,多少人拿著金條、拿著美金來找我。”
“想讓我給他們開後門,批條子。”
他看了一眼林山,眼神清澈。
“但我都給推了。”
“為啥?”
“因為我記得當年你跟我說過的那句話。”
林山一愣:“那句?”
“你說,做買賣,得講良心。”
馬國良笑了,笑得像個彌勒佛。
“我馬國良雖然愛錢。”
“但我更惜命。”
“我有紅松屯這個大靠山,有你林山這個兄弟。”
“我躺著都能把政績拿了,把錢賺了。”
“我犯得著去貪那些黑心錢嗎?”
“犯得著去走鋼絲嗎?”
“哈哈哈!”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聲爽朗,通透。
這就叫活明白了。
這也是林山帶給身邊人的影響。
他不光自己走正道。
還帶著身邊的人,都走上了正道。
不貪,不佔,不走歪門邪道。
靠本事吃飯,心裡踏實,覺睡得香。
“哎,對了。”
鄭毅像是想起了甚麼,揶揄地問道:
“老馬,你這都當局長了。”
“你家那位……還讓你跪搓衣板不?”
馬國良臉色一僵。
原本那副指點江山的領導派頭,瞬間垮了。
他縮了縮脖子,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鄭局,給留點面子。”
“啥局長不局長的。”
“回到家,那就是個長工。”
“別說搓衣板了。”
“前兩天因為我偷偷抽菸,差點沒把我的遙控器給沒收了!”
“哈哈哈哈!”
屋裡再次爆發出鬨堂大笑。
就連一直比較嚴肅的伊萬,都笑得鬍子亂顫。
“怕老婆,好!”
伊萬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豎起大拇指。
“在我們俄羅斯,怕老婆的男人,都是好男人!”
“對!”
林山也跟著起鬨。
“馬哥,這不叫怕。”
“這叫愛。”
“你看我,我也怕媳婦。”
他指了指正在給眾人添菜的蘇晚螢。
“但我樂意。”
蘇晚螢紅著臉,白了他一眼。
“喝你的酒吧。”
“這麼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這頓酒,一直喝到了深夜。
大家聊了很多。
聊過去的艱辛,聊現在的富足,聊未來的打算。
每個人都在這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鄭毅守著平安。
馬國良搞活經濟。
周衛國保家衛國。
伊萬做著跨國貿易。
而林山。
他是那個原點。
是那個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把所有力量擰成一股繩的……
軸心。
“散了吧。”
林山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都不早了。”
“明兒個還得過日子呢。”
眾人起身,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雪停了。
月亮出來了。
把院子照得一片雪白。
馬國良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著林山,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捨。
“山子。”
“以後我去了市裡,可能回來的次數就少了。”
“這紅松屯……”
“你可得替我多看兩眼。”
“放心吧。”
林山站在臺階上,揮了揮手。
“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累了,就回來。”
“酒管夠,肉管飽。”
馬國良點了點頭,鑽進了車裡。
車隊緩緩駛離。
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林山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冷風吹過,酒意散去了一些。
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裡卻並不覺得空。
因為他知道。
這些老朋友,不管走多遠,心都在這兒。
就像這長白山的樹。
根連著根。
風吹不散,雪壓不垮。
“回屋吧。”
蘇晚螢走過來,給他披上大衣。
“孩子們都睡了。”
“嗯。”
林山攬過妻子的肩膀,轉身關上了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這個寧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關上了風雪。
也是關住了一屋子的……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