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燈火通明。
林家大院裡,那張用來擺宴席的大圓桌,早就架好了。
蘇晚螢帶著蘇念家,正在廚房裡忙活。
剁肉聲、切菜聲、油鍋的刺啦聲,交織成了一首最動聽的過年曲。
林山站在門口,時不時地往路口張望。
那神情,比當年第一次進山打獵還要急切。
“爸,您別轉了。”
林念國手裡拿著兩瓶茅臺,笑著打趣。
“鄭伯伯是公安局長,那是守時的講究人,說幾點到就幾點到。”
“你懂個屁!”
林山瞪了兒子一眼,搓了搓凍紅的手。
“鄭毅那小子我瞭解。”
“他要是自己來,早就到了。”
“這回拖拖拉拉的,肯定是因為那個‘神秘嘉賓’!”
正說著。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了村口的黑暗。
緊接著,是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不是一輛車。
是三輛!
打頭的是鄭毅那輛標誌性的警用吉普,後面跟著一輛掛著軍牌的越野車,最後是一輛看著有些年頭的伏爾加轎車。
“來了!”
林山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
車隊穩穩停在門口。
車門一開,鄭毅率先跳了下來。
十幾年過去了,這位曾經的鐵面所長,如今兩鬢斑白,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山子!”
“鄭哥!”
兩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那是過命的交情。
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行了行了,都當爺爺的人了,別摟摟抱抱的。”
鄭毅鬆開手,大笑著錘了林山一拳,然後神秘兮兮地側過身。
“來看看,誰來了?”
第二輛車的車門開啟。
一條穿著軍褲的腿邁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身材魁梧、滿頭銀髮的老人走了出來。
雖然沒穿軍裝,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隔著八丈遠都能感覺到。
林山一愣,隨即眼圈瞬間紅了。
“周……周部長?!”
周衛國!
當年的縣武裝部部長,那個在林山最困難的時候,毫不猶豫給他發槍、給他站臺的硬漢!
後來聽說調去省軍區了,這一別,就是快二十年!
“臭小子!”
周衛國大步走過來,聲音依舊洪亮如鍾。
“還認得我這個老頭子啊?”
“我看你現在生意做大了,怕是早就把我們這些窮當兵的給忘了吧?”
“哪能啊!”
林山激動得語無倫次,雙手緊緊握住周衛國的手。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您啊!”
“當年要不是您那一百發子彈,我這條命早就交代在狼群裡了!”
“哈哈哈!算你小子有良心!”
周衛國大笑著,拍了拍林山的肩膀。
“不過,今兒個我可不是主角。”
“真正想你的,在那兒呢!”
他指了指後面那輛伏爾加。
車門緩緩開啟。
一個龐大的身影,像是一頭笨拙的棕熊,從車裡鑽了出來。
滿臉的大鬍子已經全白了,肚子也圓了一圈。
手裡,還拎著一個標誌性的不鏽鋼酒壺。
看到林山的瞬間。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爆發出了一團熾熱的光芒。
“達瓦里氏!林!”
一聲蹩腳的中文吼叫。
那個俄國老頭張開雙臂,像輛坦克一樣衝了過來。
林山徹底傻眼了。
“伊……伊萬?!”
那個當年在邊境線上,跟他做交易,換給他SKS步槍的俄國獵人!
“哈哈哈!我的朋友!”
伊萬給了林山一個讓人窒息的熊抱,那濃烈的伏特加味兒,燻得林山直迷糊。
“二十年了!”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聽說你搞了個大滑雪場,我特意辦了護照,飛過來的!”
林山被勒得喘不過氣,但心裡卻熱乎得像揣了團火。
這哪裡是客人?
這分明就是他那段崢嶸歲月的見證人!
“好!好!都來了!”
林山眼角溼潤,豪氣干雲地一揮手。
“進屋!”
“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
堂屋裡,暖氣燒得滾燙。
大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但最搶眼的,還是那罈子被林山寶貝了半輩子的虎骨酒。
泥封一拍。
酒香四溢。
“來!”
林山親自倒酒,滿滿一大碗。
“這第一碗,敬咱們的重逢!”
“幹!”
四個老男人,四個不同身份、不同國籍,卻有著同樣血性的漢子。
一仰脖,幹了!
烈酒入喉,往事湧上心頭。
“山子,還記得當年那個‘蝮蛇’不?”
鄭毅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感嘆道。
“那孫子後來在局子裡招了,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惹了你這個‘山閻王’。”
“他說他殺過人,越過貨,但在你這兒,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被獵人盯上的兔子。”
“哈哈哈!”
眾人鬨堂大笑。
“那是!”周衛國放下酒碗,一臉的自豪,“咱們武裝部帶出來的兵,那能是慫包嗎?”
“當年那場山火,要不是山子帶著民兵衝進去,把那幫雜碎給連鍋端了。”
“咱們縣的臉面,往哪兒擱?”
伊萬雖然聽不太懂太複雜的中文,但看著大家夥兒比劃,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舉起酒壺,咕咚灌了一口,然後衝林山豎起大拇指。
“林!厲害!”
“你的槍法,哈拉少!”
“那杆SKS,沒給你丟人!”
提到那杆槍。
林山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老夥計已經封存了。”
“現在在博物館裡躺著呢。”
“和平年代,槍沒用了,但情義還在。”
他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老臉。
鄭毅的鬢角白了,周衛國的背駝了,伊萬的步子也慢了。
大家都老了。
但那種過命的交情,那種在風雪和硝煙中淬鍊出來的信任。
卻像是這罈老酒。
越陳,越香。
“來,吃菜!吃菜!”
蘇晚螢端著最後一道壓軸菜——小雞燉蘑菇走了進來。
她笑著招呼大家,舉手投足間,全是大家閨秀的氣度。
“嫂子!”
“弟妹!”
幾個老男人趕緊起身,一臉的尊敬。
他們都知道。
林山能有今天,離不開這個女人的扶持。
當年那個柔弱的城裡姑娘,如今已經是紅松屯真正的“當家主母”了。
“都坐,別客氣。”
蘇晚螢給每人盛了一碗湯,溫柔地說道:
“你們聊你們的,我帶孩子們去西屋。”
“今晚,就把時間留給你們這些老戰友。”
看著蘇晚螢離去的背影,周衛國感嘆道:
“山子,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個好媳婦啊。”
“可不是嘛。”
林山嘿嘿一笑,眼裡全是滿足。
“當初要不是為了護著她,我也不能跟那幫人拼命。”
“這一拼,就拼出了個紅松屯。”
“拼出了個長白山第一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大家聊起了當年的艱辛,聊起了現在的變化。
“山子,你是不知道。”
鄭毅喝得有點高了,拍著桌子說道。
“現在咱們市裡開會,只要一提紅松屯,那都是豎大拇指。”
“環保、致富、雙擁。”
“你們是樣樣都走在前頭。”
“高書記雖然調走了,但他臨走前還唸叨著你。”
“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有格局的農民企業家!”
林山擺了擺手,有些醉意。
“啥企業家不企業家的。”
“我就是個看山的。”
他指了指窗外。
“你們看,這山,這水。”
“當年咱們為了活命,跟它們鬥。”
“現在咱們為了子孫,得護著它們。”
“這就是命。”
“也是咱們這代人的責任。”
伊萬雖然聽不懂這些大道理。
但他看著窗外那片被燈光照亮的滑雪場,看著那些在雪地上歡呼雀躍的遊客。
他突然站起身。
走到窗前,開啟了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酒氣。
他衝著那片繁華的夜景,用俄語大聲喊了一句甚麼。
然後轉過身,看著林山,一臉的認真。
“林。”
“你的家鄉,真美。”
“比莫斯科,還美。”
林山笑了。
他端起酒碗,走到伊萬身邊。
看著這片生養他的土地。
看著這片他用血汗澆灌出來的熱土。
心裡,一片澄明。
“是啊。”
“真美。”
“來,為了這片美景。”
“為了咱們這些還沒死的老骨頭。”
“再幹一個!”
“幹!”
四個酒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
就像是三十年前。
那幾聲在雪夜裡迴盪的槍響。
那是結束。
也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