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震碎了長白山的寧靜。
不是幾百響。
是幾十萬響。
紅色的碎屑,鋪滿了潔白的雪地,像是一條通往好日子的紅地毯。
“長白山第一村冰雪樂園”。
這塊巨大的牌匾,掛在兩根兩人合抱粗的原木大門上。
字是蘇振國寫的。
蒼勁,有力。
透著一股子從黑土地裡長出來的精氣神。
“開門——!迎客——!”
趙大為穿著筆挺的西裝,手裡拿著對講機,嗓門喊得震天響。
大門緩緩開啟。
外面,早已排成了長龍的車隊,像是洩了閘的洪水,呼啦啦地湧了進來。
黑壓壓的人頭。
花花綠綠的滑雪服。
南腔北調的方言。
把個原本冷冷清清的山溝溝,吵得跟趕大集似的。
“我的天!這雪真厚啊!”
“快看!那是不是野雞?還會飛呢!”
“媽媽!我要玩那個大輪胎!”
城裡來的遊客,見了這漫山遍野的真雪,一個個眼珠子都亮了。
像是進了大觀園。
看啥都稀罕。
林山站在高處的觀景臺上,沒下去湊熱鬧。
他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迷彩服,外面披著軍大衣。
手裡端著個保溫杯,裡面泡著枸杞和紅棗。
“山子哥,咋樣?”
韓小虎跑上來,滿頭大汗,臉上卻笑成了花。
“這陣仗,比咱們當年圍獵野豬王還大吧?”
“大多了。”
林山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看著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當年咱們進山,那是為了要命,為了口吃的。”
“現在這幫人進山,是為了送錢。”
“你看那停車場。”
他指了指山腳下。
“京A的,滬A的,甚至還有掛著外國牌照的。”
“咱們這紅松屯,算是徹底走出去了。”
“可不是嘛!”
韓小虎興奮地直搓手。
“剛才財務那邊跟我透了個底。”
“光是今天的門票預售,就賣出去了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
“五萬?”林山挑眉。
“五十萬!”
韓小虎吼了出來,激動的唾沫星子亂飛。
“一天!五十萬!”
“這他媽比搶銀行還快啊!”
林山笑了笑,沒說話。
只是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錢,現在對他來說,也就是個數字。
他更看重的,是那些村民臉上的笑。
滑雪場邊上,擺了一溜兒的小木屋。
那是專門給村民留的攤位。
賣烤地瓜的,賣凍梨的,賣粘豆包的。
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大兄弟!嚐嚐俺家的烤苞米!甜著呢!”
“妹子,這可是正宗的長白山野生榛蘑,拿回去燉小雞絕了!”
曾經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幾毛錢愁得睡不著覺的鄉親們。
現在一個個穿戴整齊,腰桿挺得筆直。
做起買賣來,那叫一個利索。
臉上沒了愁苦,只有自信。
這才是林山最想看到的。
富了口袋,更富了腦袋。
“爸!”
一聲呼喊,打斷了林山的思緒。
林念國踩著單板,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從高階雪道上衝了下來。
姿勢瀟灑,動作凌厲。
這小子,在部隊裡練出來的身手,玩個滑雪跟玩兒似的。
“滋——”
一個漂亮的剎車,雪沫子揚起半人高。
穩穩地停在林山面前。
“咋樣?這速度還行吧?”
林念國摘下護目鏡,一臉的求表揚。
“還湊合。”
林山撇了撇嘴,放下保溫杯。
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
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跟當年的狼比,差遠了。”
“切!您就吹吧!”
林念國不服氣。
“您那都是老黃曆了。”
“要不咱倆練練?”
“比比誰先滑到山腳下?”
林山看了一眼兒子。
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給小外孫穿滑雪板的蘇晚螢。
心裡那股子爭強好勝的勁兒,突然就上來了。
“行啊。”
他脫掉軍大衣,扔給韓小虎。
“虎子,接著!”
“今兒個就讓這幫小兔崽子看看。”
“甚麼是真正的‘山王’!”
“爸!我也來!”
蘇念家也湊了過來,手裡拿著雙板。
“咱們一家子比賽!”
“誰輸了,晚上負責烤全羊!”
“好!”
林山大笑一聲,踩上滑雪板。
雖然是第一次玩這洋玩意兒。
但他這雙腳,是在冰雪裡泡大的。
重心怎麼找,風向怎麼借,那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預備——”
蘇晚螢站在起點,充當裁判。
她看著這爺仨,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開始!”
“嗖——”
三道身影,同時衝了出去。
林念國年輕力壯,一開始就衝在了最前面。
蘇念家技巧嫻熟,緊隨其後。
林山落在最後。
他不急。
他在找感覺。
找那種人與雪,人與風,融為一體的感覺。
風,呼嘯著刮過耳邊。
就像是當年追逐獵物時的聲音。
但這一次,沒有血腥,沒有殺戮。
只有純粹的快樂,和自由。
“駕!”
林山在心裡低喝一聲。
身體猛地前傾,重心下壓。
原本笨拙的滑雪板,在他腳下彷彿變成了長了眼睛的腿。
加速!
再加速!
過彎,騰空,落地。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了極點。
沒有一絲多餘。
就像是他當年在叢林裡穿梭一樣。
“臥槽!爸你開掛了吧?!”
林念國回頭一看,嚇了一跳。
只見一道灰色的影子,像是貼地飛行的老鷹。
“嗖”的一下,就從他身邊竄了過去!
連尾燈都沒讓他看見!
“薑還是老的辣!”
林山大笑著,聲音在山谷裡迴盪。
“小子,想贏你爹?”
“下輩子吧!”
終點。
林山一個急停,穩穩站定。
雪沫子濺了一身。
他摘下帽子,頭上冒著騰騰的熱氣。
臉膛紅潤,眼神明亮。
彷彿瞬間年輕了二十歲。
“爽!”
他大喊一聲。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甚麼董事長,也不是甚麼退休老頭。
他還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
那是生命的活力。
是這片大山賜予他的力量。
“老頭子,行啊!”
蘇晚螢走過來,拿著毛巾給他擦汗。
“沒給我丟人。”
林山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
“那是。”
“關鍵時候,不能掉鏈子。”
“輸給兒子閨女沒事,輸給歲月?”
“我不服!”
遠處,夕陽西下。
把整個滑雪場染成了一片金紅。
遊客們的歡笑聲,孩子們的尖叫聲,還有遠處村子裡傳來的鞭炮聲。
交織成了一首盛世的交響曲。
林山看著這一切。
看著自己親手打下的這片江山。
心裡,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就是他想要的未來。
這,就是他奮鬥了一輩子的答案。
“林總!”
這時候,馬國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手裡拿著個大哥大。
“電話!找您的!”
“誰啊?”
林山有些不耐煩。
“不是說了嗎?今兒個陪家人,天塌下來也不接。”
“是……是鄭局長!”
馬國良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激動。
“說是……有老朋友來了。”
“已經到鎮上了。”
林山一愣。
鄭毅?
自從升了公安局長,調到市裡後,這老哥可是大忙人。
還有老朋友?
他接過電話。
“喂,鄭哥?”
“山子!我到紅松鎮了!”
電話那頭,鄭毅的聲音爽朗依舊。
“趕緊的,備酒!”
“把你那藏了二十年的虎骨酒拿出來!”
“今兒個來的人,可是能把你喝趴下的主兒!”
林山心裡一動。
隱約猜到了甚麼。
他看向身邊的蘇晚螢,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兒女。
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
“好!”
“酒管夠!肉管飽!”
“我這就回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大手一揮。
“走!”
“回家!”
“今晚,咱們林家大院……”
“要高朋滿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