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吹過棧道。
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張文皓摘下墨鏡,露出那雙渾濁、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老了。
那個曾經在上海灘不可一世,為了圖紙不惜出賣恩師,後來又在大山裡興風作浪的“老K”。
如今,背駝了,鬢角全白了。
像是一條被抽掉了脊樑骨的老狗。
“林山。”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粗糙感。
“好久不見。”
“聽說你發財了,成了大老闆,還成了……環保衛士?”
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更多的是不甘。
林山沒動。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腰桿挺得筆直。
那是常年在大山裡行走練出來的氣勢,穩如泰山。
“發財談不上。”
林山淡淡地說道,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就是混口飯吃。”
“倒是你,出來了?”
“嗯,出來了。”
張文皓自嘲地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盒廉價的香菸,手有點抖。
“表現好,減了刑。”
“出來一看,這世道變了。”
“以前咱們拼死拼活搶的東西,現在……”
他指了指腳下的棧道,又指了指遠處那些舉著相機拍照的遊客。
“現在只要圈塊地,就能讓人排著隊送錢。”
“林山,你這招高啊。”
“名利雙收,還落了個好名聲。”
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陰狠。
“可是我不明白。”
“明明那個坑底下有那麼多稀土,有那麼多寶貝。”
“你為甚麼不挖?”
“只要你肯挖,別說是一個億,就是十個億也唾手可得!”
“你搞這些花花草草的,一年能掙幾個錢?”
“是不是……”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陳司令那邊看得緊,你不敢動?”
林山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慾望吞噬了一輩子的可憐蟲。
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以前,他恨這個人,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因為他傷害了晚螢,毀了一個家。
可現在。
林山只覺得他可悲。
井底之蛙,永遠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塊天。
“張文皓。”
林山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穿透力。
“你覺得,錢是甚麼?”
張文皓一愣。
“錢就是錢!是命!是權!”
“錯。”
林山搖了搖頭,轉過身,面向那片蒼茫的林海。
此時,夕陽西下。
萬道金光灑在林梢上,整個長白山像是披上了一層金甲。
壯麗,威嚴。
“錢,只是工具。”
“用來換取幸福,換取安寧的工具。”
“那個坑裡的東西,確實值錢。”
“但挖了它,這山就廢了,水就渾了。”
“我的子孫後代,就只能守著一堆廢土過日子。”
林山伸出手,指著遠處歡呼雀躍的遊客,指著那些在林間穿梭的小松鼠。
“你看現在。”
“山還在,樹還在,水還在。”
“錢,也源源不斷地來了。”
“而且這錢,掙得乾淨,花得踏實。”
“最重要的是……”
林山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張文皓。
“我守住了這片山。”
“也就守住了我給晚螢,給孩子們的承諾。”
“這就是格局。”
“你,永遠也不會懂。”
張文皓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
他猛地一抖,菸頭掉在地上。
他看著林山。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螻蟻的獵戶,如今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從容,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輸了。
不是輸在手段上,也不是輸在運氣上。
是輸在做人的境界上。
他想把山掏空,換取一時的富貴。
而林山,是把山養活,讓它變成了子子孫孫的聚寶盆。
高下立判。
“呵……”
張文皓慘笑一聲,後退了兩步。
他像是瞬間又老了十歲。
“格局……”
“好一個格局。”
“林山,你贏了。”
“蘇老師當年沒看錯人,晚螢……也沒嫁錯人。”
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山下走去。
背影佝僂,落寞。
像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孤魂野鬼。
“以後別來了。”
林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這地方乾淨。”
“不歡迎心裡髒的人。”
張文皓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只是擺了擺手,消失在棧道的盡頭。
林山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連那最後一點恨意,也隨著山風飄散了。
一個連對手都算不上的人,不值得他浪費情緒。
“爸爸!”
“爸爸!”
遠處,傳來孩子們清脆的呼喊聲。
林念國和蘇念家跑了回來,手裡還舉著幾片漂亮的紅葉。
“爸爸你看!這葉子真紅!”
“像火一樣!”
林山蹲下身,張開雙臂,接住了撲過來的兒女。
“好看。”
“這是大山給咱們的禮物。”
蘇晚螢也走了過來。
她看著林山,又看了看遠處空蕩蕩的棧道。
“那是……張文皓?”
她輕聲問道,語氣平靜。
沒有了當年的恐懼,也沒有了歇斯底里。
“嗯。”
林山站起身,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來敘舊的。”
“走了?”
“走了。”
林山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
“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他那種人,見不得光,也受不了咱們這兒的好空氣。”
蘇晚螢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了好。”
“咱們的日子,還要繼續呢。”
一家四口,漫步在夕陽下的棧道上。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
……
時光荏苒。
歲月如梭。
紅松屯的故事,還在繼續。
那個曾經的窮山溝,如今已經變成了聞名全國的生態旅遊勝地。
“林家鋪子”的招牌,越擦越亮。
林山也沒有食言。
他真的做到了。
守住了這片山,也守住了這個家。
一晃,十年過去了。
那是九十年代初。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神州大地。
新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
林山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兩鬢已經有了幾根白髮。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十年前還要亮。
“爸,媽!”
院門被推開。
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揹著大包小包,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十八歲的林念國,長得跟林山年輕時一模一樣。
劍眉星目,渾身透著股子野勁兒。
“我考完了!”
“志願我也填了!”
他把包往石桌上一扔,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填的啥?”
林山放下手裡的報紙,笑眯眯地看著兒子。
“國防科大!”
林念國一抹嘴,眼神堅定。
“我要去當兵!”
“像陳爺爺那樣,保家衛國!”
“好!”
林山一拍大腿,大聲喝彩。
“這才是老林家的種!”
“那念家呢?”
蘇晚螢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剛織好的毛衣。
看著跟在哥哥身後,那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蘇念家文靜,秀氣,像極了當年的蘇晚螢。
她推了推眼鏡,抿嘴一笑。
“媽,我想報農大。”
“植物保護專業。”
“我想回來。”
她指了指身後的長白山。
“我想像您和姥爺一樣,用科學的方法,守著這片山林。”
“讓它永遠都這麼綠,這麼美。”
林山和蘇晚螢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欣慰,和滿足。
兒子去衛國。
女兒來守家。
這一文一武,一外一內。
這傳承,算是接上了。
“好。”
林山站起身,走到兩個孩子中間。
一手摟著一個。
“都有志氣。”
“比你們爹強。”
“爹這輩子,雖然折騰出點名堂,但到底是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以後的路……”
他看向遠方,看向那個正在飛速變化的新世界。
“得靠你們自己走了。”
“不過……”
林山話鋒一轉,那股子熟悉的、不可一世的豪氣,又回到了臉上。
“不管你們飛多高,走多遠。”
“只要累了,想家了。”
“就回來。”
“這紅松屯,這長白山……”
“永遠是你們最硬的靠山!”
“行了行了,別在那兒感慨了。”
蘇晚螢笑著打斷了他。
“今天是個好日子。”
“孩子們都考完了,咱們也該歇歇了。”
“林老闆。”
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聽說……你想封刀?”
“最後再進一次山?”
林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知我者,媳婦也!”
他轉身走進屋,從牆上摘下那杆已經掛了十年的SKS。
雖然很久沒用了,但槍身依然油光鋥亮。
這是他的老夥計。
也是他前半生的見證。
“最後一次。”
林山撫摸著槍身,眼神溫柔而堅定。
“帶上孩子們。”
“咱們去跟老朋友們……”
“道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