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風,吹得人格外躁動。
那是慾望在膨脹的聲音。
也是時代在拔節的聲響。
紅松屯,變了。
那個曾經泥濘不堪、只有幾十戶人家的窮山溝,如今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紅松鎮”。
柏油路寬得能並排跑四輛大卡車。
路兩旁,不再是低矮的土牆,而是一排排整齊的二層小洋樓,貼著白瓷磚,在陽光下反著光。
廠區的煙囪雖然還在,但冒出的煙經過處理,淡得幾乎看不見。
倒是那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聲,還有大喇叭裡放著的港臺流行歌,提醒著人們。
這日子,早就換了人間。
林家大院。
依舊是那座四合院,只是牆爬滿了爬山虎,顯得更加幽靜、厚重。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呼——”
院子裡,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少年,猛地鬆開單槓,穩穩落地。
汗水順著他精壯的脊背流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十八歲的林念國。
長開了。
眉眼像蘇晚螢,清秀,但骨子裡那股子狠勁兒,跟林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米八五的大高個,渾身腱子肉,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死肉。
是實打實,在山裡跑出來的、練出來的活肉。
充滿爆發力。
“行啊,小子。”
韓小虎揹著手走進來,鬢角已經有了白髮,肚子也微微發福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賊亮。
“這一百個引體向上,大氣都不喘一口?”
“韓叔!”
林念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手抓起搭在樹杈上的毛巾擦汗。
“這就叫基本功。”
“我爹說了,想進國防科大,這點體能是門檻。”
“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那是給老林家丟人。”
“嘖嘖。”
韓小虎搖了搖頭,一臉的感慨。
“真像。”
“太像了。”
“當年你爹在雪窩子裡跟狼群拼命的時候,也就你這麼大吧?”
“那時候他比你還狠。”
“那是!”
林念國眼中閃過一絲崇拜。
“我爹那是傳奇。”
“我現在的目標,就是超過他!”
“超過你爹?”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西廂房傳出來。
門簾掀開。
走出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白襯衫,牛仔褲,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捧著厚厚一沓資料。
蘇念家。
十八歲的大姑娘了。
那氣質,跟當年的蘇晚螢如出一轍,甚至還要更冷清些。
透著股子知識分子的傲氣。
“哥,你先把四肢練發達了再說吧。”
蘇念家推了推眼鏡,毫不留情地打擊道。
“爸當年的那些事蹟,那是時勢造英雄。”
“你現在去當兵,那是科技強軍。”
“光有力氣沒腦子,上了戰場也是炮灰。”
“嘿!你這丫頭!”
林念國眼珠子一瞪,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掛。
“咋說話呢?”
“誰沒腦子了?”
“我高考物理可是滿分!”
“行了行了,別吵吵。”
林山推門走了出來。
十年了。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的皺紋深了,兩鬢也染了霜。
但那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比十年前更盛。
只是現在的他,身上少了些戾氣,多了些沉穩和儒雅。
乍一看,不像個獵人,倒像個大學教授。
“爸!”
兩個孩子齊聲喊道。
林山笑著點了點頭,走到院子中間。
他看著這一對兒女,心裡那個美啊。
左邊是文,右邊是武。
這就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未來。
“都準備好了?”
林山問。
“準備好了!”
林念國拍了拍胸脯。
“行李都收拾完了,明天就能走!”
“我是說進山的東西。”
林山白了他一眼。
“咋?考上大學了,就把老祖宗的規矩忘了?”
“封刀之前,最後一次進山。”
“這是儀式。”
“也是給你們的……成人禮。”
林念國一愣,隨即興奮地跳了起來。
“沒忘!哪能忘啊!”
“SKS我都擦了三遍了!”
“子彈也備足了!”
“爸,這次咱們打啥?野豬?還是黑瞎子?”
“打啥不重要。”
蘇晚螢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件衝鋒衣。
那是她特意為孩子們準備的。
“重要的是,去看看那片山。”
“去記住那裡的味道。”
她把衣服遞給孩子,眼神溫柔。
“以後你們飛得再高,走得再遠。”
“只要聞到這股松香和泥土味。”
“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蘇念家接過衣服,乖巧地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
“我的專業就是植物保護,以後這片山,歸我管。”
“好!”
林山大笑一聲,豪氣干雲。
“咱們老林家,沒出孬種!”
“走!”
“拿傢伙!”
……
東廂房,那是林山的“軍火庫”。
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獵槍、弓弩、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陷阱模型。
正中間,供著那杆SKS。
雖然已經十年沒開過火了,但在林山的保養下,依然烏黑鋥亮,殺氣逼人。
林山走過去,伸手撫摸著冰冷的槍身。
就像是在撫摸一位老戰友。
“老夥計。”
他低聲呢喃。
“又要麻煩你了。”
“最後一次。”
“帶孩子們,去見見世面。”
他摘下槍,熟練地拉動槍栓。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
那一瞬間。
林山身上的儒雅氣質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沉睡了十年的、屬於“山王”的野性與霸氣!
林念國看得眼睛發直。
這才是他爹!
這才是那個傳說中單挑狼群的男人!
“爸,這槍……給我揹著唄?”
林念國搓著手,一臉的渴望。
林山瞥了他一眼。
“你?”
“還嫩點。”
“這槍上有煞氣,你壓不住。”
他把一把嶄新的雙管獵槍扔給兒子。
“你用這個。”
“啥時候你能做到心靜如水,槍隨心動,這杆SKS,再傳給你。”
林念國雖然有點失望,但還是興奮地接過了獵槍。
“行!雙管就雙管!”
“看我今天給你們露一手!”
一家四口,全副武裝。
除了林山和林念國帶著槍。
蘇晚螢和蘇念家也揹著行囊,裡面裝著採集標本的工具,還有急救包。
院子門口。
韓小虎已經把吉普車發動了。
“哥,真不用我跟著?”
韓小虎有點不放心。
“山裡現在雖然太平了,但畢竟是老林子……”
“不用。”
林山擺了擺手。
“這是家宴。”
“也是課。”
“我得親自給他們上。”
吉普車轟鳴著駛出村口。
路過那座高聳的“敬山塔”時,林山特意讓車停了一下。
他帶著孩子們下車,對著那個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孫爺。”
林山指著塔下那片青翠的松林。
“他是這片山的魂。”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紅松屯,也沒有現在的我。”
林念國和蘇念家收起了嬉皮笑臉,神情肅穆地跟著鞠躬。
他們從小就聽著孫爺的故事長大。
知道那是真正的英雄。
車子繼續前行。
很快,柏油路到了盡頭。
前面,就是茫茫的原始森林。
“下車。”
林山推開車門,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腐葉和松脂氣息的空氣。
肺腑之間,一片清涼。
“從這兒開始,沒路了。”
他回頭看著兒女。
“路,得靠咱們自己的腳,走出來。”
“念國,你在前面開路。”
“念家,你跟著你媽,注意觀察周圍的植物。”
“我斷後。”
“是!”
林念國興奮地答應一聲,抽出開山刀,一頭扎進了林子裡。
“小心點!別毛手毛腳的!”
蘇晚螢喊了一聲,趕緊跟了上去。
林山走在最後。
他看著前面那三個身影。
那個曾經柔弱的妻子,現在步履穩健,是個合格的山裡人。
那個稚嫩的兒子,雖然動作還顯生澀,但那股子衝勁兒,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文靜的女兒,時不時蹲下來觀察草藥,眼神專注,像極了老丈人。
林山笑了。
這就是歲月。
它帶走了青春,帶走了熱血。
但它留下了希望。
留下了傳承。
“嗷嗚——”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狼嚎。
很遠,很飄渺。
林山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那聲音裡,沒有了當年的殺氣,似乎只是一種遙遠的問候。
“老朋友。”
林山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還活著呢?”
“挺好。”
“我也還活著。”
“咱們都老了。”
“但這片山……”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遮蔽的天空。
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斑駁陸離。
“這片山,還是那麼年輕。”
“還是那麼……”
“讓人敬畏。”
“爸!快來!”
前面傳來林念國的喊聲。
“有發現!”
“好嘞!”
林山收回思緒,緊了緊背上的槍帶。
大步追了上去。
步伐穩健,有力。
就像是這座大山的心跳。
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