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旅遊局張局長是個行動派。
林山的電話剛掛不到三天,他就帶著一幫專家來了。
不是來吃吃喝喝,是來幹正事的。
“林總,你這個想法……”
張局長站在老龍口的山頂上,指著遠處那片雲霧繚繞的原始森林。
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霜,卻掩蓋不住眼裡的激動。
“太超前了!”
“現在都在搞開發,搞建設,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變成水泥。”
“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搞保護,搞生態。”
“這格局……”
他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
“高!實在是高!”
林山笑了笑,遞給張局長一瓶“不老泉”礦泉水。
“張局,您過獎了。”
“我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山裡人。”
“小時候,這山裡全是寶,隨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現在呢?”
林山嘆了口氣,指了指腳下那片被過度砍伐後重新補種的幼林。
“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
“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群跟著來考察的年輕幹部。
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咱們這一代人,是苦過來的。”
“窮怕了,所以拼命想賺錢,想過好日子。”
“這沒錯。”
“但是……”
林山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
“咱們不能為了今天的這頓飽飯,就把子孫後代的鍋給砸了。”
“這片山,這片水,是老祖宗留給咱們的。”
“也是咱們要留給後人的。”
“如果等我們的孩子長大了,只能在畫冊裡看到甚麼是紅松,甚麼是黑熊,甚麼是清澈見底的小溪……”
“那我們這代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是罪人!”
現場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聲。
那些原本還想著怎麼從這個專案裡撈點政績的年輕幹部們,此刻都低下了頭。
臉上帶著羞愧,也帶著思考。
張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林總,說得好啊。”
“這番話,比任何檔案都管用。”
“你放心。”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這個生態旅遊專案,省裡批了!”
“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把你這兒,設為全省第一個‘生態文明教育基地’!”
“讓全省,甚至全國的人都來看看。”
“甚麼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
有了尚方寶劍,專案推進得飛快。
但林山並沒有當甩手掌櫃。
相反,他比以前更忙了。
他不再只關心怎麼賺錢,而是開始琢磨怎麼“花錢”。
“這個棧道,不能用水泥。”
林山指著設計圖,對工程隊的老劉說道。
“用水泥就毀了這林子的氣。”
“全用木頭!要用防腐處理過的紅松木!”
“架空!離地半米!”
“不能壓壞了地上的草皮,也不能擋了小動物的路!”
老劉一聽,臉都苦了。
“林總,這成本可就高了去了。”
“而且施工難度大,工期得拖後好幾個月。”
“錢不夠我加。”
林山大手一揮,毫不猶豫。
“工期慢點就慢點,好飯不怕晚。”
“我就一個要求。”
“這棧道修好了,得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得讓松鼠敢在上面跑,讓鳥敢在上面搭窩!”
“這才是咱們要的‘生態’!”
老劉看著林山那堅定的眼神,只能點頭。
“行!聽您的!”
“誰讓您是老闆呢!”
不僅僅是棧道。
垃圾桶要用樹皮偽裝,路燈要用太陽能,廁所要用生物降解技術。
每一個細節,林山都要親自過問。
甚至連遊客的接待量,他都設了上限。
“每天只能進五百人。”
“多了不接。”
趙大為急了。
“哥,這五百人夠幹啥的?”
“咱們那大巴車,一車就能拉五十人!”
“這不明擺著把錢往外推嗎?”
“推就推了。”
林山點了一根菸,看著遠處排隊等待進山的遊客。
“咱們賣的是稀缺,是品質。”
“要是人多了,亂哄哄的,跟趕集似的。”
“那還有甚麼意思?”
“再說了。”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深邃。
“這山林也有個承載力。”
“人太多了,它也累。”
“得讓它歇歇。”
這一套“飢餓營銷”加“情懷輸出”的組合拳打下來。
不僅沒把遊客嚇跑。
反而讓紅松屯的名氣更大了!
“去紅松屯吸氧”,成了城裡人最時髦的事。
那裡的空氣是甜的,水是活的,連樹葉子都透著股子靈氣。
雖然門票貴,雖然得預約。
但大家夥兒樂意!
就為了那一進山就能洗滌靈魂的感覺!
……
這天週末。
林山帶著林念國和蘇念家,來到了新修好的木棧道上。
兩個孩子像放出籠的小鳥,在前面歡快地跑著。
“爸爸!你看!有松鼠!”
蘇念家指著樹梢上一隻大尾巴松鼠,興奮地尖叫。
“噓——”
林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聲點,別嚇著它。”
他蹲下身,從兜裡掏出一把松子,放在女兒手心裡。
“去,試試能不能餵它。”
蘇念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隻松鼠竟然也不怕人,順著樹幹溜下來,飛快地叼走一顆松子,又竄回了樹上。
坐在枝頭,兩隻小爪子捧著松子,吃得津津有味。
“哇!它吃啦!它吃啦!”
蘇念家高興得直拍手。
林念國則拿著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認真地記錄著甚麼。
“你在幹啥?”林山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在記這林子裡有多少種鳥。”
林念國頭也不抬,一臉的認真。
“姥爺說了,這是生物多樣性調查。”
“以後我要當個像姥爺一樣的科學家,專門研究怎麼保護這些小動物。”
林山愣了一下。
隨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
“好志向。”
“比你爹強。”
“你爹這輩子,就是個大老粗。”
“只會蠻幹。”
“但這保護大山的接力棒……”
“遲早得交到你們手裡。”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照在父子三人的身上。
風很輕,雲很淡。
遠處,隱約傳來工廠機器的轟鳴聲,但那是經過降噪處理的,並不刺耳。
反而像是一種背景音樂,襯托著這山林的寧靜。
林山站起身,深吸了一口這充滿負氧離子的空氣。
只覺得心裡那個敞亮啊。
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這才是他想留給子孫後代的財富。
不僅僅是錢。
更是一片……
永遠綠意盎然的青山。
“爸爸!”
蘇念家突然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怎麼了?”
“那邊有個伯伯,一直在看我們。”
小丫頭指了指棧道的盡頭。
林山順著手指看去。
只見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榆樹下。
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
戴著墨鏡,身材消瘦。
但那股子獨特的氣質,卻讓林山一眼就認了出來。
雖然很多年沒見了。
雖然那人的臉上多了許多皺紋。
但那種隱藏在骨子裡的陰鬱,卻一點沒變。
林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拍了拍女兒的手。
“念家,帶哥哥去前面玩。”
“爸爸遇到個……老熟人。”
等孩子們跑遠了。
林山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過去。
那個男人也摘下了墨鏡。
露出一雙渾濁,卻依然帶著幾分精明的眼睛。
“好久不見啊。”
林山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老K。”
“或者說……”
“我該叫你……張文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