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霧氣還沒散盡,長白山就像個蒙著面紗的新娘。
林山家的大門口,早就熱鬧開了。
不是因為客人,是因為自家那兩個小魔王。
“爸爸!快點!”
林念國揹著個比他還大的軍綠色小書包,在門口急得轉圈圈。
“太陽都曬屁股啦!”
“再不走,兔子都回家睡覺了!”
蘇念家倒是文靜,但也穿著一身利索的運動裝,手裡拿著個小網兜,眼睛亮晶晶的。
“來了來了!”
林山提著兩個巨大的帆布包,從屋裡走出來。
這一次,包裡沒裝獵槍,也沒裝夾子。
裝的是汽水、麵包、紅腸,還有蘇晚螢起大早做的紫菜包飯。
這哪裡是進山?
這分明就是去野餐。
“媳婦,鎖門!”
林山大手一揮,頗有點當年帶隊打仗的架勢。
“目標,後山老林子!”
“全軍出發!”
……
山裡的空氣,那是真的甜。
一進林子,那種特有的松脂香混著泥土味,瞬間鑽進了鼻腔。
林山深吸了一口氣。
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他像是回到了水裡的魚,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慢點跑!”
看著前面撒歡的兩個孩子,蘇晚螢有些擔心地喊道。
“別摔著!”
“沒事。”
林山牽著媳婦的手,走在鋪滿落葉的小道上。
“這山裡的孩子,摔打摔打才結實。”
“再說了,有黑虎看著呢。”
前面,那條已經老了許多的大黑狗,正威風凜凜地給兩個小主人開路。
時不時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眼神裡全是寵溺。
“爸爸,你看這是啥?”
林念國突然蹲在一棵老樹根底下,大呼小叫。
林山走過去一看。
樂了。
“傻小子,這是榛蘑。”
“小雞燉蘑菇,燉的就是它。”
“能吃?”
“必須能吃!還是山珍呢!”
林山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兒子怎麼採。
“別硬拔,得捏著根,輕輕一旋。”
“哎,對嘍!”
看著兒子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放進妹妹的網兜裡。
林山的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以前他進山,眼裡只有獵物,只有錢。
看見野豬想的是皮,看見熊想的是膽。
那時候是為了活命。
現在呢?
他看著這滿山的紅葉,看著陽光透過樹梢灑下的光斑。
第一次覺得,這山,真美。
不是因為它藏著寶藏。
而是因為它承載著這份寧靜,這份天倫之樂。
中午。
一家人找了塊平坦的大青石。
鋪上桌布,擺上吃的。
這就是最豪華的午餐。
林山擰開一瓶“大香檳”,給兩個孩子倒上。
“乾杯!”
“祝咱們家的小老虎和小公主,快快長大!”
“乾杯!”
兩個孩子舉著搪瓷缸子,奶聲奶氣地喊著。
蘇晚螢坐在一旁,剝著茶葉蛋。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隨手挽到耳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然美得像剛下鄉那會兒。
只是多了幾分從容,幾分母性的溫柔。
“看啥呢?”
蘇晚螢把剝好的蛋遞給林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看你。”
林山接過蛋,一口咬掉一半。
“咋看都看不夠。”
“貧嘴。”
蘇晚螢笑了,臉頰微紅。
她靠在林山肩膀上,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
“林山,你說。”
“如果當年我沒來這兒,沒遇上你。”
“我現在會是啥樣?”
林山嚼著雞蛋,想了想。
“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沒遇上你。”
“我現在估計還是個光棍漢。”
“要麼在山裡跟黑瞎子拼命,要麼就是在炕頭上喝悶酒。”
他握住蘇晚螢的手,十指緊扣。
粗糙的大手包著細膩的小手。
“媳婦,是你救了我。”
“是你給了我這個家。”
“也是你,讓我知道了啥叫活得像個人樣。”
蘇晚螢心頭一熱。
她反握住林山的手。
“咱們是互相救贖。”
“在這個世上,能遇到一個懂你、護你的人。”
“那就是最大的福分。”
就在兩人膩歪的時候。
“爸爸!快來!”
林念國的喊聲打破了寧靜。
“我發現了一個洞!”
“裡面有東西!”
林山一激靈,職業本能瞬間上線。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了過去。
只見在一塊岩石縫隙裡,縮著一隻灰撲撲的小東西。
是一隻還沒長大的野兔崽子。
可能是貪玩迷了路,正瑟瑟發抖地看著這群兩腳獸。
林念國手裡舉著樹枝,一臉的興奮。
“爸爸,咱們把它抓回去吧?”
“烤著吃!”
這小子,虎頭虎腦,跟林山小時候一個德行。
見到活物就想吃。
林山看著兒子那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隻驚恐的小兔子。
他蹲下身,按住了兒子的手。
“兒子。”
“想吃肉,回家爸給你燉排骨。”
“這隻兔子,太小了。”
“它也有家,也有媽媽在等它。”
林念國愣住了。
“可是……可是你是獵人啊?”
“大家都說你是山王,殺過狼,打過熊。”
“獵人不就是抓東西的嗎?”
林山笑了。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眼神變得深邃。
“兒子,你記住了。”
“真正的獵人,不是隻知道殺戮。”
“咱們靠山吃山,但不能吃絕戶。”
“萬物都有靈。”
“咱們取自己需要的,那是生存。”
“但如果為了好玩,為了貪心去殺生。”
“那就是造孽。”
他指了指那隻小兔子。
“它還沒長大,還沒見過這林子的好風景。”
“放了它吧。”
“讓它回家。”
林念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收回樹枝,退後了兩步。
“那……你走吧。”
小兔子如蒙大赦,嗖的一下鑽進了草叢,不見了蹤影。
“做得好。”
林山一把抱起兒子,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
“這才是爺們兒該乾的事!”
蘇晚螢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眼角微微溼潤。
她知道,林山變了。
那個曾經為了生存滿身戾氣的男人,如今變得更加寬厚,更加仁慈。
但這並不代表他軟弱。
相反。
懂得敬畏,懂得守護。
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爸爸!”
騎在脖子上的林念國突然喊道。
“我也想當獵人!”
“像你一樣威風!”
“我也要保護媽媽,保護妹妹!”
林山腳下一頓。
他抬頭看了看天。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想當獵人?”
他把兒子放下來,讓他站在地上。
目光平視。
“當獵人,可不是光會打槍就行。”
“你得有膽子,有腦子。”
“還得有一顆……”
他拍了拍兒子的胸口。
“敬畏的心。”
“我有!”
林念國挺起小胸脯,大聲喊道。
林山笑了。
他從腰間解下那把跟隨了他多年的剝皮刀。
連著刀鞘,鄭重地遞到兒子手裡。
“行。”
“既然你想學。”
“那從明天開始。”
“爹就教教你……”
“咱們林家世代相傳的,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