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
時間,就像長白山裡的風,抓不住,也留不下。
紅松屯變了。
變得連林山自己,有時候站在村口,都覺得有些恍惚。
寬闊的柏油路,像是一條黑色的血管,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財富。
工廠的煙囪,不再冒黑煙了。
那是蘇振國搞的“環保改造”。
只有白色的水蒸氣,在藍天下蒸騰,透著股子乾淨勁兒。
“閻王溝”那邊,早就被鐵絲網圍得嚴嚴實實。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除了偶爾能看見軍車進出,誰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在挖啥,在運啥。
那是國家的秘密。
林山守口如瓶。
就連喝醉了酒,被人套話,他也只是嘿嘿一笑,說裡面是“山神爺的後花園”。
這一年,林山三十歲了。
三十而立。
在別人眼裡,他是紅松屯的天,是青山縣的財神爺,是省裡的知名企業家。
榮譽,像雪花片一樣飛來。
“省勞動模範”。
“優秀鄉鎮企業家”。
“致富帶頭人”。
獎狀堆滿了整整一屋子。
就連中央的報紙,都發了長篇通訊,誇他是“新時代的弄潮兒”。
每天。
都有無數的人,想見他。
記者想採訪。
商人想合作。
領導想視察。
哪怕是隻見上一面,握個手,那回去都能吹上好幾年。
但林山。
卻躲了。
他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把廠子的大權,一股腦全扔給了趙大為。
把銷售的事兒,全推給了馬國良。
自己呢?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蹲在自家的菜園子裡。
手裡拿著把鋤頭,正在給那幾壟黃瓜鬆土。
“山子哥!”
韓小虎滿頭大汗地跑進院子,手裡攥著一沓請柬。
“哎呦我的親哥哎!你咋還在這兒鋤地呢?”
“省電視臺的記者都等了倆小時了!”
“還有那個甚麼……南方來的大老闆,說是要給你投資一個億!”
“讓你去見見!”
林山直起腰,擦了把汗。
看都沒看那堆請柬一眼。
“不去。”
“啊?”韓小虎傻眼了,“哥,那是省電視臺啊!那是露臉的好事啊!”
“露臉?”
林山嗤笑一聲,鋤頭狠狠地鋤進土裡。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我現在臉夠大了,不需要再露了。”
“至於那個甚麼大老闆……”
他從兜裡掏出根菸,點上。
“告訴他,我不缺錢。”
“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韓小虎急得直跺腳。
“哥,你這也太……太凡爾賽了吧?”
“這可是名利雙收的好機會啊!別人求都求不來!”
林山吐出一口菸圈。
眼神透過煙霧,看向遠處的青山。
深邃,而平靜。
“虎子。”
“你覺得,啥叫名利?”
韓小虎愣住了,撓了撓頭。
“就是……大家都知道你,都有錢,都敬著你唄。”
“那是給別人看的。”
林山搖了搖頭,語氣淡然。
“我這輩子,死過一次。”
“我知道躺在冷炕上等死是個啥滋味。”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有口熱飯吃,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那就是神仙日子。”
他指了指這偌大的四合院,指了指屋裡傳來的讀書聲。
“現在,我有家,有業,有老婆孩子。”
“錢?幾輩子都花不完。”
“名?全縣誰不認識我林山?”
“再往上爬,那是給面子活的。”
“我現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想給裡子活。”
韓小虎似懂非懂。
但他看著林山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突然覺得。
眼前的山子哥,雖然穿著舊衣服,滿身泥土。
但比那些西裝革履的大老闆,都要高大。
都要……
讓人敬畏。
“行,哥,我知道了。”
韓小虎把請柬往咯吱窩一夾。
“我去把他們打發了。”
“就說……”
“就說林董事長正在研究‘農業高科技’,沒空!”
林山哈哈大笑,踹了他一腳。
“滾蛋!”
“少給老子戴高帽子!”
送走了韓小虎,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正好。
微風不燥。
林山幹完了活,洗了把手。
坐在葡萄架下的搖椅上,閉上了眼睛。
這種安寧,才是最貴的奢侈品。
不用算計人心,不用防備暗箭。
就連呼吸,都透著股子自由的味道。
名利?
那玩意兒就像是這山裡的霧。
看著挺大,太陽一出來,也就散了。
真正能留下的。
只有這腳下的地,和身邊的人。
“爸爸!”
一聲脆生生的呼喊,打破了寧靜。
兩個小肉糰子,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林念國跑得快,一頭扎進林山懷裡。
蘇念家跑得慢,還摔了個屁墩兒,爬起來也不哭,接著跑。
“哎呦!我的心肝寶貝!”
林山一把摟住兩個孩子,在他們粉嫩的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胡茬扎得孩子亂叫。
“爸爸壞!扎人!”蘇念家奶聲奶氣地抗議。
“哈哈,扎人才長得快!”
林山把女兒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走!爸爸帶你們去騎大馬!”
蘇晚螢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書。
看著院子裡瘋鬧的爺仨。
陽光灑在她臉上,柔和得像是一幅畫。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笑著。
眼神裡,滿是幸福。
這幾年,林山變了。
變得更從容,更豁達。
他放下了那些虛無縹緲的追逐,回歸了生活的本質。
這才是她最愛的樣子。
不為名利折腰,只為家人彎腰。
林山鬧夠了,把孩子放下來。
讓他們自己去玩泥巴。
他走到蘇晚螢身邊,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書。
“又看書呢?”
“嗯。”
蘇晚螢拿出一條手絹,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看你剛才把韓小虎趕走了?”
“嗯,太吵。”
林山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摩挲。
“媳婦。”
“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怎麼現在越來越不喜歡湊熱鬧了?”
“不喜歡那種被人捧著的感覺了。”
“反而覺得……”
他指了指這小院,指了指滿手的泥土。
“覺得這才是日子。”
蘇晚螢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不是老了。”
“你是活明白了。”
她靠在林山肩頭,聲音輕柔。
“名利這東西,是過眼雲煙。”
“抓得越緊,散得越快。”
“只有當你不在乎它的時候。”
“它才會真正屬於你。”
林山聽著媳婦的話,心裡一陣敞亮。
是啊。
活明白了。
前半生,為了生存,為了復仇,為了證明自己。
他像一頭狼,在荒野裡廝殺。
現在,他贏了。
贏了一切。
但他最珍視的戰利品,不是那些獎狀,不是那些金條。
而是此刻。
這午後的陽光,這孩子的笑聲,還有這手心裡的溫度。
“媳婦。”
“嗯?”
“明天週末。”
林山看著遠處的長白山,眼神裡閃過一絲懷念。
“咱們帶著孩子,進山吧?”
“不去打獵。”
“就是去轉轉。”
“帶他們看看,那是他爹當年戰鬥過的地方。”
“那是咱們的根。”
蘇晚螢抬起頭,看著他。
眼中星光閃爍。
“好。”
“咱們一家人,一起去。”
“去告訴大山……”
“我們,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