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縣革委會的大門口。
劉蘭芝縮著脖子,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封舉報信,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那是她最後的希望。
也是她射向林山的,最後一顆毒如蛇蠍的子彈。
“幹甚麼的?!”
門口的衛兵橫過槍桿,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個邋遢的女人。
“去去去!要飯去別處!”
“我……我不需那個!”
劉蘭芝哆嗦著,把信舉過頭頂。
“我要舉報!”
“我要見主任!”
“我要舉報紅松屯的林山!他是個投機倒把的壞分子!”
衛兵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林山?”
“你是說……剛當選的人大代表,林山同志?”
“啥?”
劉蘭芝的動作僵住了。
那封信在風中嘩啦啦作響,像是無情的嘲笑。
“人……人大代表?”
“對!”
衛兵一臉的崇拜和自豪,彷彿那也是他的榮耀。
“那是縣委樹立的典型!是全縣致富的帶頭人!”
“高書記親自提名的!”
“你個瘋婆子,舉報人家?”
衛兵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
“我看你是想吃牢飯想瘋了!”
“滾!”
“再不滾,把你抓起來定個‘誣陷罪’!”
劉蘭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
世界好像顛倒了。
那個被她踩在腳底下十幾年的窩囊廢。
那個任打任罵的受氣包。
怎麼搖身一變,就成了連縣太爺都要敬著供著的大人物了?
人大代表啊!
那可是官!
是有金身護體的!
她這封舉報信,現在不僅是一張廢紙。
更是一張送命符!
要是真交上去,恐怕還沒等到調查組,她自己就先得進局子!
絕望。
鋪天蓋地的絕望。
像潮水一樣,徹底淹沒了這個惡毒的女人。
推開家門。
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尿騷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
林建國爛醉如泥,癱在地上像條死狗。
林珠縮在牆角,兩眼無神,披頭散髮像個女鬼。
炕上。
斷了腿的林寶,正拿著半塊發黴的窩頭,惡狠狠地啃著。
那眼神,不像是人。
倒像是餓急了眼的野狼。
“媽,咋樣了?”
看到劉蘭芝進來,林寶眼睛一亮,那是迴光返照般的希冀。
“信交上去了嗎?”
“那小畜生……是不是要完蛋了?”
劉蘭芝沒說話。
她木然地走到炕邊,一屁股坐下。
然後。
“嘿嘿……”
她笑了。
笑聲乾澀,尖利,像是夜貓子在啼哭。
“完了。”
“全完了。”
她把那封揉得皺皺巴巴的舉報信,隨手扔進了火盆裡。
火苗竄起,映照著她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人家現在是人大代表了。”
“是官了。”
“咱們這種平頭老百姓,想告他?”
“做夢!”
林寶愣住了。
手裡的窩頭掉在炕上,骨碌碌滾到了牆角。
“代表……?”
他的臉頰劇烈抽搐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憑甚麼?!”
“憑甚麼啊!!!”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枕頭,狠狠地砸向牆壁。
“他林山算個甚麼東西?!”
“他就是個沒爹孃養的野種!”
“他憑甚麼當官?憑甚麼過好日子?!”
“我不服!我不服啊!!!”
嫉妒。
瘋狂的嫉妒,像是一把烈火,瞬間燒燬了他僅存的理智。
他看著自己斷掉的腿。
看著這個家徒四壁的破屋。
再想想林山那氣派的四合院,那成堆的鈔票,那漂亮得像仙女一樣的媳婦。
他的心態,徹底崩了。
既然我活不成了。
既然我想告也告不倒你。
那咱們就……
同歸於盡!
“媽!”
林寶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劉蘭芝。
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全是瘋狂。
“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林山不是牛逼嗎?”
“他不是有廠子嗎?”
“他不是要當全縣的榜樣嗎?”
“那就讓他當個夠!”
劉蘭芝也被兒子的眼神嚇了一跳,但隨即,一種更加瘋狂的情緒感染了她。
那是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狠毒。
“寶兒,你想……咋幹?”
林寶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陰森可怖。
“廠子。”
“那是他的命根子。”
“也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一條正在吐信的毒蛇。
“要是廠子沒了……”
“我看他還拿甚麼牛!我看他還拿甚麼當代表!”
“燒了它!”
這三個字一出。
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一直縮在牆角的林珠,嚇得渾身一抖,驚恐地抬起頭。
“哥……你瘋了?”
“那是殺頭的罪啊!”
“殺頭?”
林寶冷笑一聲,指了指自己那條廢腿。
“我現在這樣,跟死了有啥區別?”
“活著也是受罪!”
“只要能拉上林山那個小畜生墊背……”
“老子這命,值了!”
劉蘭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的眼神在閃爍,在掙扎。
但最終。
定格在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上。
她想起了林山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想起了全村人的嘲笑和白眼。
想起了這半年來受的所有的“屈辱”。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既然法律治不了你。
既然老天爺不開眼。
那就由我來!
“好!”
劉蘭芝猛地一拍大腿,那張老臉猙獰得如同厲鬼。
“燒!”
“一把火燒個精光!”
“讓他林山這輩子所有的心血,都變成灰!”
“讓他也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母子倆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
這是一個最愚蠢的決定。
也是一個將他們徹底推向深淵的決定。
但此時此刻。
他們已經不在乎了。
嫉妒,早已把他們變成了魔鬼。
“今晚風大。”
林寶看向窗外,那呼嘯的北風,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正是放火的好時候。”
他掙扎著,想要下炕。
“媽,你去給我找點煤油。”
“再去把那幾床破棉絮給撕了。”
“咱們要做……”
“就做絕了!”
“一點渣都不給他剩!”
劉蘭芝站起身,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人。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家裡僅剩的一瓶煤油。
又把那兩床滿是補丁的破棉被,撕成一條條的引火物。
林珠在一旁看著,嚇得瑟瑟發抖,捂著嘴不敢出聲。
她知道。
這個家,徹底瘋了。
“走!”
半夜時分。
林寶拄著柺杖,劉蘭芝抱著一捆浸滿了煤油的棉絮。
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院門。
他們沒有走大路。
而是順著村後的水溝,像兩隻見不得光的老鼠,一點一點地,朝著村東頭那座燈火通明的工廠……
摸了過去。
風,更大了。
似乎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
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