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三樓最東側的那間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彷彿暴雨將至。
菸灰缸裡,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高遠倒臺後,高書記本以為能過幾天清淨日子,好好抓抓經濟建設,可眼前這堆散發著惡臭的“爛紙片”,卻像是一坨突然掉進湯裡的蒼蠅,徹底噁心到了他。
“啪!”
那隻厚重的搪瓷茶缸,被狠狠地摜在了實木辦公桌上。
茶水四濺,打溼了那堆歪歪扭扭的信紙,墨跡暈染開來,像是一張張醜陋的鬼臉。
“無法無天!”
“簡直是無法無天!”
高書記猛地站起身,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指著桌上那些匿名信,聲音都在顫抖。
“不僅汙衊我們的優秀企業家,甚至還把髒水潑到了烈士子女的身上!”
“這哪裡是舉報?”
“這分明就是階級敵人的反攻倒算!是赤裸裸的政治迫害!”
站在辦公桌前的鄭毅,腰桿挺得筆直,臉色同樣鐵青。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眉頭緊鎖。
信紙是那種最劣質的草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如同蚯蚓爬一樣的字跡,滿篇的錯別字,卻掩蓋不住那字裡行間透出的、令人作嘔的怨毒。
【林山他是投機倒把……他媳婦是資本家的小姐……他們家天天吃肉,那是吸貧下中農的血……】
“鄭所長,你看清楚了沒有?”
高書記揹著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而急促,彷彿每一腳都要把地板踏穿。
“林山同志,那是咱們縣樹立的典型,是帶著全村老少爺們兒脫貧致富的領頭羊!他把幾噸黃金、把稀土礦脈圖都上交給了國家,這樣的覺悟,這幫躲在陰溝裡的老鼠也配潑髒水?”
“還有蘇晚螢同志!”
說到這裡,高書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她是蘇振國教授的女兒!是功臣之後!她的父母為了國家的國防事業,隱姓埋名,甚至差點犧牲了性命!現在倒好,居然有人敢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這是在打誰的臉?”
“這是在打我們縣委的臉!是在打國家政策的臉!”
鄭毅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重重地拍在桌上。
“高書記,這事兒不用查我也知道是誰幹的。”
“除了紅松屯那個劉蘭芝,沒別人。”
“這老虔婆,心術不正,見不得別人好。之前我就警告過她,看來她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知道是誰?”
高書記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那一雙平日裡充滿了睿智和溫和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兩把剛剛淬火的利劍,閃爍著攝人的寒光。
“既然知道,那還等甚麼?”
“證據呢?”
“這些信,就是鐵證!”
他指著桌上那一堆廢紙,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股雷霆萬鈞的氣勢。
“字跡可以鑑定!指紋可以比對!甚至這信紙是從哪兒買的,都要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我要的不是猜測,是釘死的鐵案!”
“這種破壞安定團結、惡意誣陷他人的害群之馬,必須從嚴、從重、從快處理!”
鄭毅“啪”地敬了個禮,眼神剛毅。
“是!我馬上聯絡縣局刑偵科,連夜進行筆跡鑑定!”
“只要證據確鑿,我立刻帶人去紅松屯抓人!”
“抓!”
高書記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她背後有甚麼亂七八糟的關係,給我一查到底!”
“我們要讓全縣的老百姓都看看,在這個新時代,究竟是幹實事的人說了算,還是這些搬弄是非的小人說了算!”
“這股歪風邪氣,必須給我狠狠地剎住!”
鄭毅拿著那堆舉報信,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迴盪著他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正義即將降臨的前奏。
辦公室裡,高書記重新坐回椅子上,點燃了一根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讓他那顆因為憤怒而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寒風呼嘯,烏雲壓頂。
似乎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但他並不擔心。
因為他知道,有些爛肉,必須得剜掉,傷口才能長好;有些毒瘤,必須得切除,肌體才能健康。
既然劉蘭芝非要往槍口上撞。
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
“林山啊林山……”
高書記看著窗外紅松屯的方向,喃喃自語。
“你只管往前衝,去幹你的大事。”
“至於背後的這些冷箭……”
“我替你擋了!”
……
與此同時。
紅松屯,老林家那間漏風的破屋裡。
劉蘭芝並不知道,縣委大院裡發生的這場雷霆之怒。
她也不知道,那封被她寄予厚望、以為能置林山於死地的舉報信,此刻已經變成了懸在她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她正蹲在地上,藉著昏暗的燈光,往一個破舊的陶罐裡倒著煤油。
那是她家裡僅剩的一點家當了。
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
每一滴油倒進去,她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絲詭異而瘋狂的笑容。
“燒吧……燒吧……”
“把那個狐狸精的窩給燒了……”
“把那個小畜生的廠子給燒了……”
“只要火一點起來,誰還顧得上去查甚麼信?”
“到時候,一片大亂,我看他林山還怎麼神氣!”
旁邊,林寶拄著柺杖,死死地盯著那個陶罐,眼神裡閃爍著和母親如出一轍的瘋狂。
那是賭徒在壓上最後籌碼時的孤注一擲。
也是惡鬼在即將拖人下地獄前的獰笑。
“媽,那個……打火機呢?”
“在呢,在呢。”
劉蘭芝從懷裡摸出一個防風打火機,那是林建國以前當寶貝一樣藏著的,現在卻成了她作惡的工具。
“啪嗒。”
火苗竄起,映照著她那張枯槁而扭曲的臉,宛如地獄裡的惡鬼。
“今晚……”
她吹滅了火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就是他們的死期!”
窗外,風更大了。
呼嘯的北風捲著雪沫子,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砰砰”的聲響。
就像是死神在敲門。
而在幾十裡外的縣城公路上。
一輛警車,正閃爍著紅藍警燈,如同一把利劍,刺破了漆黑的夜幕,朝著紅松屯的方向,疾馳而來。
這一次。
不再是警告。
也不再是調解。
而是真正的……
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