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隊進村的那天,動靜比過年放那一萬響的鞭炮還要大。
推土機轟隆隆地開路,那是紅松屯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鋼鐵巨獸。巨大的剷鬥往下一壓,那條坑坑窪窪、卻也讓鄉親們走了幾百年的泥土路,就像是被犁過的地一樣,翻卷開來。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趙鐵柱站在村口,手裡攥著那杆老煙槍,菸灰掉在手背上都忘了抖。他看著那一根根水泥電線杆被吊車像插秧一樣豎起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這哪是修路啊,這是在給紅松屯換骨頭!
“大隊長,傻眼了吧?”
林山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還拿著張圖紙,身上那件大紅棉襖在灰撲撲的工地上格外扎眼。他遞給趙鐵柱一根菸,咧嘴一笑:“這才哪到哪啊,等這柏油路一鋪,電閘一拉,咱們這窮山溝,晚上能比鎮上還亮堂!”
趙鐵柱接過煙,手還在抖,眼神裡卻是掩飾不住的狂熱。他狠狠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卻笑出了眼淚:“山子,叔這輩子值了。真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見咱們屯子通電,能看見這大汽車直接開到家門口!”
“不光是通電。”
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停在了兩人面前,鄭毅所長風風火火地跳下車,手裡揮舞著一份紅標頭檔案,那神情比抓了特務還激動。
“老趙!林山!大喜事!”
鄭毅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把檔案往林山懷裡一拍,聲音高得恨不得讓山那邊的老虎都聽見:“縣委剛下的檔案!高書記親自批示的!鑑於紅松屯在‘軍民共建’和‘產業脫貧’上的突出表現,縣裡決定,把你們樹立為全縣,不,是全市的——‘模範致富村’!”
“模範?!”
趙鐵柱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這名頭太大了,大得像座山,直接砸在他腦袋上,讓他有點暈乎。
“不光是名頭!”鄭毅興奮得滿臉通紅,指著檔案上的紅戳,“上面說了,要把紅松屯打造成一個‘樣板’!要讓人看,要讓人學!這不僅僅是修路通電的事兒了,這是要把你們往天上捧啊!以後政策傾斜、資金扶持,那都是頭一份的!”
林山拿著檔案,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指揮工人架線的蘇晚螢,兩人目光一碰,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機會。
一個能讓他們的“商業帝國”,從野蠻生長走向正規化、規模化的天賜良機!
“鄭哥,這‘榜樣’的帽子戴上了,可就摘不下來了。”林山收起檔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既然縣裡這麼抬舉咱們,那咱們也不能掉鏈子。光修路通電還不夠,這面子有了,裡子得更硬!”
當天晚上,林山家那寬敞的四合院再次被擠得水洩不通。
這一次,不是為了看熱鬧,也不是為了分錢。全村的老少爺們兒,都被那句“全國榜樣”給震來了。大家夥兒圍坐在院子裡,看著掛在牆上的那盞剛剛接通、亮得刺眼的白熾燈,一個個臉上既興奮又忐忑。
“山子,咱們這就成榜樣了?我咋覺得心裡沒底呢?”張屠戶撓著頭,一臉的不敢置信,“咱們就是一幫泥腿子,除了種地打獵,還會幹啥?讓人家學咱們?學咱們咋殺豬啊?”
一陣鬨笑聲響起,但笑聲裡透著股子心虛。
窮怕了,也卑微慣了。突然被推到聚光燈下,這幫樸實的漢子,第一反應不是驕傲,而是怕給縣裡丟人。
林山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間。
燈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眼睛黑得發亮,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鎮定。
“怕啥?”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狠勁兒。
“泥腿子咋了?泥腿子就不能當榜樣?咱們靠雙手吃飯,靠本事掙錢,不偷不搶,比誰差?”
他指了指身後那張巨大的規劃圖——那是蘇晚螢熬了兩個通宵畫出來的。
“大家夥兒看看,這就是咱們紅松屯的未來!”
蘇晚螢走上前,手裡拿著根教鞭,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她不再是那個怯生生的城裡姑娘,此刻的她,像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女將軍。
“鄉親們,成為榜樣,意味著我們的產品不再是土特產,而是品牌!”
“我們要擴建工廠,不光是做蜂蜜和菌幹。我們要建冷庫,做深加工!我們要把山裡的藍莓做成飲料,把人參做成切片禮盒,把鹿茸做成保健品!”
“路通了,車有了,電也來了。”
“以前我們是把東西揹出去賣,求著人家收。”
蘇晚螢頓了頓,眼神灼灼地看著眾人:“以後,我們要讓城裡的大貨車,排著隊進村來拉貨!我們要讓‘紅松屯’這三個字,印在每一罐蜂蜜、每一包菌幹上,擺進北京、上海的大百貨大樓裡!”
“到時候,咱們不光是全縣的榜樣,咱們要當——”
林山接過話茬,猛地一揮手,吼出了那句讓所有人熱血沸騰的話:
“全省,乃至全國的——第一村!”
“轟——!”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的忐忑和心虛,在這一刻被那宏大的藍圖徹底擊碎。村民們的眼睛亮了,腰桿挺直了。
是啊!
咱們有山子,有蘇老師,有這麼好的資源,憑啥不能當第一?
“幹了!”張屠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滿臉紅光,“山子,你就說咋整吧!要人有人,要力氣有力氣!誰要是敢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我老張第一個不答應!”
“對!幹了!”
“咱們也嚐嚐當榜樣的滋味!”
群情激奮,熱火朝天。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滿鬥志的臉,林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錢。
這是為了尊嚴,為了活出個人樣來!
就在這時,趙鐵柱擠過人群,拉了拉林山的袖子,神色有些複雜。
“山子,你跟我來一下。”
兩人走到院角。
趙鐵柱點燃菸袋鍋,深深吸了一口,那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叔,咋了?”林山問。
“山子,這榜樣是好事,也是個緊箍咒啊。”趙鐵柱吐出一口菸圈,語氣有些沉重,“現在全縣的眼睛都盯著咱們。老林家那攤子爛事兒,雖然現在消停了,但保不齊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咱們既然要當典型,這‘後院’,可得掃乾淨了。”
林山眼神一凝。
他明白趙鐵柱的意思。
老林家雖然現在成了過街老鼠,但畢竟血緣關係在那擺著。如果有人想搞臭紅松屯,拿“不孝”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在這個年代,那是能壓死人的。
“叔,我心裡有數。”
林山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他們要是不惹事,就讓他們在爛泥裡自生自滅。”
“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上眼藥……”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厲,讓趙鐵柱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行,你有數就行。”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個事兒,高書記私下跟我透了個底。省裡過段時間可能要派個考察團下來,專門看咱們這個‘典型’。這不僅是看廠子,更是看人。”
“看人?”
“對,看你這個帶頭人。”趙鐵柱意味深長地說道,“據說,這次考察,關係到咱們能不能申請到一筆更大的……專項資金!”
林山眼睛一亮。
專項資金!
那可是真正的大手筆!
如果有那筆錢,他腦子裡那個關於“綜合深加工基地”的構想,就能提前好幾年實現!
“叔,您放心。”
林山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這考察團,我肯定給他們招待好了。”
“我不僅要讓他們看到一個紅紅火火的工廠。”
“我還要讓他們看到一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堂屋,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給村民們講解規劃的倩影。
“一個脫胎換骨的、充滿希望的……”
“新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