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魁三人此刻已被金世隱這毫無底線、歹毒至極的手段徹底震懾,心底發寒。
他們雖是義軍,但私底下殺人越貨是常事,可如此當眾凌辱、摧殘人意志的手段,實乃聞所未聞!
面對金世隱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三人只覺得脊背發涼,哪裡還敢有半分異議,只得連連點頭,額上冷汗涔涔:“是,是,金公子說的是……”
金世隱的令牌是真的,手段又如此狠辣莫測,天知道他背後還有多少依仗?此刻若忤逆他,恐怕下一個被喂下“春風一度”、當眾出醜的,就是自己了!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金世隱志得意滿、準備欣賞好戲的時刻——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忽然從漢水下游方向傳來,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密集!
緊接著,是沉重而整齊的、撼動水面的划槳聲,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沉悶的轟鳴!
“甚麼聲音?”所有人都是一驚,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河水下游,薄霧籠罩的水面上,陡然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帆影!
那不是江南水寨常見的靈活快船,而是體型龐大、結構堅固、桅杆高聳、船舷架設著大型弩機、甚至隱約可見黑沉沉炮口的——蒙古戰船!
當先一艘三層樓船,更是宛如水上移動的堡壘,船頭飄揚的,赫然是蒙古王族的蘇魯錠大纛與狼頭戰旗!
“蒙古人!是蒙古水軍!”高地上,有眼尖的義軍士兵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李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蒙古人果然趁火打劫來了!
他們這些義軍,常年在邊境與蒙古小股部隊摩擦,仗著對地形熟悉、戰術靈活,尚能周旋。
可如今內訌乍起,實力大損,又被困在這小小高地,面對這支明顯是精銳、且裝備了火炮的蒙古水師,如何抵擋?
金世隱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蒙古人怎麼會來得這麼快?而且看這規模,絕非尋常巡邏隊!難道……
不等他細想,蒙古船隊已然進入射程。那當先的樓船船舷側舷,幾處炮窗轟然開啟,露出黑黝黝的炮口。
“轟!轟!轟!”
數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同時炸開,火光閃爍,白煙瀰漫,數枚沉重的實心鐵彈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呼嘯,狠狠地砸向金世隱所在的船隊!
“躲避!”“炮擊!”
驚呼聲、慘叫聲、木板碎裂聲、落水聲瞬間響成一片!一艘距離較近的義軍快船被直接命中船舷,木屑紛飛,船體瞬間傾斜,船上的水匪哭喊著跳入冰冷的河水。
其他船隻也或多或少被濺起的巨大水柱波及,陣型大亂。
“穩住!穩住!弓箭手還擊!小船上前騷擾,拖住他們!大船調頭,快撤!”金世隱臉色鐵青,厲聲疾呼。
他萬萬沒想到,眼看就要徹底擊垮李璟心理防線,擒殺趙清鳶、林墨,大局在握,半路卻殺出這麼一支恐怖的蒙古水師!看這火力,絕非自己這邊這些臨時拼湊、人心不齊的烏合之眾能抵擋的!
蔣魁、何坤、雷彪三人更是嚇得面無人色。讓他們欺負欺負同樣出身的義軍、打打順風仗還行,面對正規的、武裝到牙齒的蒙古水師,他們骨子裡的畏懼立刻佔了上風。
“金、金公子!蒙古韃子勢大,有火炮!咱們……咱們快撤吧!”雷彪聲音發顫。
“是啊金公子,好漢不吃眼前虧!”何坤也連忙附和。
“撤?往哪撤?”金世隱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現在調頭,把側舷暴露給蒙古人的火炮,就是活靶子!傳令!讓蔣大當家、何幫主、雷寨主的人,所有小船,全部壓上!纏住蒙古人的先鋒!為大船轉向爭取時間!”
“甚麼?!”蔣魁三人聞言,又驚又怒。這是明擺著要拿他們的人當炮灰,消耗蒙古人的火力,好讓自己逃命!
“金世隱!你!”蔣魁氣得目眥欲裂。
“怎麼?三位頭領有意見?”金世隱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掃過三人,聲音冰冷,“別忘了,你們現在是在誰的船上!是想現在就死,還是搏一線生機,自己選!”
面對金世隱那毫不掩飾的殺意,以及周圍虎視眈眈、明顯只聽命於金世隱的侍衛,蔣魁三人到了嘴邊的怒罵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知道,自己徹底被這狠毒的傢伙綁死了!此刻若敢反抗,第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還愣著幹甚麼?執行命令!”金世隱厲喝。
蔣魁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與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嘶聲下令,讓自己麾下那些不明所以、已經被炮擊嚇破了膽的水匪,駕駛著小船,如同撲火的飛蛾般,衝向蒙古船隊。
這些小船靈活,水兵們也確實悍勇,憑藉著對水性的熟悉,冒著箭雨和零星的火炮轟擊,竟然真的有幾艘貼近了蒙古人的大船,試圖攀舷接戰,或者用火攻。
然而,蒙古水師顯然訓練有素,大船周圍始終有數艘輕捷的戰船遊弋護衛,弓弩齊發,滾木礌石如雨而下,輕易便將那些試圖靠近的小船擊沉、驅散。
偶有幾名悍勇的水兵僥倖跳上蒙古戰船,也很快被船上嚴陣以待的蒙古精兵亂刀砍死,屍體拋入江中。
這場面,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與驅趕。蔣魁三人看得心都在滴血,這些都是他們積攢多年的老本啊!
而趁著前方小船用生命爭取來的短暫混亂,金世隱所在的大船,以及少數幾艘心腹掌控的戰船,已經艱難地完成了轉向,開始向著上游方向亡命逃竄。
然而,蒙古人顯然不打算放過他們。那艘巨大的樓船不疾不徐地調整著方向,側舷炮口再次噴吐出火光和濃煙。
“轟!”
一枚炮彈精準地命中了金世隱座船的後舷!木屑橫飛,船體劇烈搖晃,破開一個大洞,江水頓時洶湧灌入!
“快!堵住缺口!加速!加速!”金世隱踉蹌了一下,扶住船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想到蒙古人的火炮如此精準!更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切,眼看就要成功,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蒙古水師攪得功虧一簣,甚至還陷入如此險境!
大船進水,速度大減。後方,蒙古人的戰船已經氣勢洶洶地追了上來,呈半包圍之勢。
前方,是聞訊趕來、試圖接應金世隱的零星船隻,但面對蒙古水師的兵鋒,也是逡巡不敢上前。
“棄船!登岸!搶佔那邊的高地!”金世隱當機立斷,指著不遠處一片亂石嶙峋、但地勢相對較高的河灘吼道。那裡,恰好離李璟等人被困的高地不遠。
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了,保命要緊!至於趙清鳶和林墨……他看了一眼被侍衛架著、依舊在藥物作用下苦苦支撐、神智漸失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很快被決絕取代。
他一揮手:“帶上他們!還有梁紅英!走!”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放下小船,或者乾脆跳入冰冷的江水,拼命向著那片河灘游去。蔣魁、何坤、雷彪三人也各自帶著少數親信,狼狽不堪地跟上。
至於他們麾下那些被當作炮灰的普通水兵,此刻已是死的死,散的散,無人理會了。
說來諷刺,片刻之前,金世隱還指揮大軍將李璟困於高地,轉眼之間,他自己也成了喪家之犬,被蒙古人驅趕著,狼狽不堪地逃向同一片區域。
高地上,李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到金世隱的船隊被蒙古人炮擊、狼狽逃竄,他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憂慮。
蒙古人來了,而且來者不善!他看著金世隱一夥人如同被趕的鴨子般,向著自己所在高地的側翼河灘逃來,臉色變幻不定。
是趁他們立足未穩,率軍衝殺下去,報仇雪恨?還是……
就在他猶豫之際,蒙古人的戰船已經逼近河灘,並未繼續炮擊,而是放下數艘小船,一隊隊精銳的蒙古士兵開始登岸,迅速整隊,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地圍攏過來,將金世隱殘部以及李璟所在的高地,隱隱都包圍在了中間。
金世隱等人逃到河灘,驚魂未定,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回頭一看,蒙古士兵已經列陣逼近,不由得面如死灰。
“李少帥!”金世隱忽然朝著高地上喊道,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一絲急切與刻意放緩的語氣,“蒙古韃子當前,你我之間的恩怨,可否暫且放下?合則兩利,分則兩亡啊!”
李璟聞言,眼中怒火升騰,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這無恥小人碎屍萬段!但他看了一眼身邊同樣疲憊、帶傷的弟兄,又看了看遠處陣容嚴整、殺氣凜然的蒙古軍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恨意。
金世隱該死,但蒙古人才是真正的大敵!此刻內鬥,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金世隱!放下趙姑娘和林兄!否則,我李璟寧可戰死於此,也必先取你狗命!”李璟厲聲喝道,聲震四野。
金世隱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他看了一眼身邊被架著、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已快被藥力控制的趙清鳶和林墨,又看了看步步緊逼的蒙古人,一咬牙,對手下道:“把他們送過去!”
幾名侍衛依言,架著趙清鳶和林墨,向高地走去。李璟立刻派出一隊親衛,小心翼翼地將二人接回。一檢查,二人只是被點了穴道,並無其他外傷,但體內藥力洶湧,情況危急。
“梁紅英呢?”李璟喝問。
“梁姑娘乃是在下心愛之人,自然要留在身邊。”金世隱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少帥,如今大敵當前,我們還是先想想,如何應付這些蒙古韃子吧!”
李璟知道此刻不是糾纏的時候,恨恨地瞪了金世隱一眼,揮手讓親衛將趙清鳶和林墨帶回高地深處,尋個隱蔽處暫且安置,設法為他們緩解藥力。
就在這時,蒙古軍陣從中分開,一僧一俗,在眾多侍衛的簇擁下,越眾而出。
那僧人身材高大,身披黃色袈裟,頭戴雞冠帽,面容古拙,一雙眼睛開合之間精光四射,手持五色金輪,正是金輪法王!
而與他並肩而立的,則是一名年輕的蒙古將軍。此人身著精良的皮甲,外罩錦袍,腰佩金刀,面容英挺,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桀驁,正是蒙古王爺,旭烈兀!
“金輪法王!”李璟瞳孔一縮,沉聲喝道,“我義軍待你不薄,今日你率大軍來襲,是何道理!”
“阿彌陀佛。”金輪法王單手立掌,喧了聲佛號,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李施主此言差矣。往日交易,各取所需,乃是私誼。然今日兩軍對壘,乃是國事。更何況……”他眼中精光一閃,語氣轉冷,“施主之前假意合作,引老衲等人前去牽制金世隱,自己卻暗中派人傳遞訊息,行那金蟬脫殼之計。這般利用之舉,莫非當老衲是傻子不成?”
李璟心中一沉。金輪法王果然看穿了他之前的謀劃!只是沒想到,金輪法王反應如此之快,而且竟然能調動如此規模的蒙古水師前來圍剿!
“法王明鑑,”李璟壓下心頭不安,朗聲道,“當時情勢危急,李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我之間並無深仇大恨,何不化干戈為玉帛?李某願奉上厚禮,以贖前愆。”
“化干戈為玉帛?”這次開口的,卻是那年輕的蒙古王爺旭烈兀。他踏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高地上嚴陣以待的義軍,最終落在李璟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然與一絲冰冷,“李璟,我旭烈兀敬你是條好漢,在漢人之中,也算是一號人物。金輪法王已將事情原委告知於我。你之前的利用,我可以不計較。”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凌厲:“但是!你身後這些人,尤其是那個叫金世隱的,還有他手下那些叛徒,必須留下!他們害了我妹妹月蘭朵雅,還有我的妹夫尹志平!今日,我必要用他們的鮮血,祭奠我妹妹和妹夫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