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相對平坦的乾地上,尹志平靜靜地躺在那兒,身上蓋著的,正是和她醒來時身上蓋著的一樣的、那種不知從何處漂來的、破爛發黴的草蓆。
只有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露在外面,雙目緊閉,嘴唇青紫,長長的睫毛上甚至還沾著未乾的水珠,映著天光,像是凝固的淚。
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心跳的脈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他就那麼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卻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精美玉雕,冰冷,僵硬,了無生氣。
“哥哥……”月蘭朵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著撲到尹志平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卻又在即將碰到時,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她怕。怕觸及的,真的是毫無溫度的冰冷。怕驗證了沙通天他們的話。
可終究,她還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輕輕、輕輕地,將冰涼顫抖的手指,貼上了尹志平的臉頰。
冰冷。刺骨的冰冷。比她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冷。那是一種深入骨髓、毫無生命跡象的寒冷。
“不……”月蘭朵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鳴,淚水再次決堤。她猛地掀開草蓆,不顧自己肩頭的劇痛,雙手抓住尹志平冰冷僵硬的手,拼命揉搓,哈著熱氣,試圖將那一點點溫暖傳遞過去。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月兒……哥哥,你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看江南的桃花,去吃西湖的醋魚……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你醒醒啊!”她語無倫次,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滴落在尹志平冰冷的手上、臉上。
沙通天四人不知何時也拖著鐵鏈,嘩啦嘩啦地挪了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即便是他們這等兇人,雙手沾滿血腥,此刻見到月蘭朵雅如此情狀,也不由得心中惻然。彭連虎和侯通海偏過頭去,靈智上人低宣佛號,沙通天也是重重嘆了口氣。
“月兒郡主……人死不能復生,你……”沙通天想勸,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沒死!”月蘭朵雅猛地抬頭,淚眼婆娑,眼神卻亮得駭人,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哥哥沒死!他只是……只是傷得太重,閉過氣去了!是‘龜息’!一定是‘龜息’!趙姑娘說過,內力高深之人,重傷瀕死時可能會陷入假死狀態,氣息脈搏微弱到難以察覺!哥哥他內力深厚,一定是這樣!一定是!”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反覆唸叨著,不知是在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她再次俯身,將耳朵緊緊貼在尹志平的胸口,凝神去聽。
沒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
她又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頸脈。依舊沒有跳動。
一次,兩次,三次……她換了無數個位置,用盡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結果都只有一個——了無生機。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一點點將她淹沒。但她依舊不肯放棄,固執地抱著尹志平冰冷的身體,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額頭上,喃喃自語:“不會的,不會的……哥哥不會死的……你說過要娶我的……你說過的……”
看著她這副模樣,沙通天四人也只能搖頭嘆息。
侯通海忍不住甕聲道:“郡主,尹道長他……確實沒氣兒了。我們哥幾個雖然不是甚麼好人,但這點還不至於看錯。你也別太難過了,這世道,能囫圇個死,也算……”
“你閉嘴!”月蘭朵雅厲聲打斷他,猛地轉過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湛藍眼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火焰,死死盯著侯通海,一字一句道:“我、哥、哥、沒、死!”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瘋狂執念,讓侯通海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就在這時——
“嗚——!”
一陣極其詭異、彷彿來自地底深淵的陰風,毫無徵兆地憑空捲起,吹得河灘上的碎石滾動,枯草亂飛,也吹得沙通天四人衣衫獵獵作響,那串著他們的鐵鏈嘩啦亂響。
這風來得突兀,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溼冷腥氣,絕非尋常河風。
四人都是老江湖,瞬間察覺不對,沙通天獨目精光暴射,警惕地環顧四周:“小心!有古怪!”
話音未落——
“轟!!!”
眾人側前方那片渾濁的泥水潭,猛地炸開一道沖天水柱!泥漿四濺中,一條粗大無比、佈滿漆黑鱗片的巨大蛇尾,如同神話中的巨蟒,攜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破水而出,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閃電般卷向……躺在地上的尹志平!
那蛇尾直徑足有水桶粗細,上面覆蓋的鱗片大如海碗,漆黑如墨,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在昏暗的天光下,給人一種無堅不摧的恐怖質感。
蛇尾末端並非尋常蛇類的尖細,反而略顯寬鈍,但力量感十足。
“甚麼東西?!”
“蛇!好大的蛇!”
沙通天駭然失色,侯通海失聲驚呼,彭連虎和靈智上人雖然目不能視,但那股撲面而來的腥風和恐怖的破空聲,也讓他們瞬間汗毛倒豎,本能地向後急退!
嘩啦啦,鐵鏈被扯得筆直,四人擠作一團,狼狽不堪。
月蘭朵雅在巨尾出現的瞬間,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那不是昨日在洪水中撞翻小船、掀起巨浪的恐怖黑影嗎?!它竟然一直潛伏在附近?!
眼見那粗大猙獰的蛇尾卷向尹志平,月蘭朵雅目眥欲裂!她想也不想,一直緊握在左手(右手有傷)的玄鐵鞭化作一道烏光,挾帶著她畢生功力與滿腔悲憤,狠狠抽向那捲來的蛇尾!
“孽畜!放開我哥哥!”
這一鞭,含怒而發,毫無保留!鞭身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鞭梢處甚至隱隱有冰火二氣纏繞,威力足以開碑裂石!
然而——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爆開!玄鐵鞭抽在蛇尾鱗片上,竟迸濺出一溜耀眼的火星!那漆黑鱗片堅硬得超乎想象,月蘭朵雅這足以重傷一流高手的一鞭,竟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反震之力更是讓她虎口崩裂,整條左臂痠麻劇痛,玄鐵鞭險些脫手飛出!
而巨蛇的尾巴,只是被鞭勢阻得微微一頓,去勢絲毫不減,依舊精準地捲住了尹志平的身體,隨即猛地一收!
“不——!”月蘭朵雅發出淒厲的尖叫,合身撲上,想要抓住尹志平,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巨尾卷著尹志平,如同捲起一根稻草,毫不停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回了渾濁的泥潭之中,只留下一圈圈劇烈盪漾的漣漪和漫天濺落的泥點。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從巨尾出現到捲走尹志平,不過眨眼之間!
“哥哥!!”月蘭朵雅撲到泥潭邊,望著那迅速恢復平靜、卻深不見底的渾濁水面,絕望的吶喊在空蕩的河灘上回蕩。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思考,猛地吸足一口氣,將“冰火長春罡”運轉到極致,縱身一躍,緊跟著那巨蛇消失的軌跡,一頭扎進了冰冷刺骨、滿是泥漿的深潭之中!
“郡主!”
“月兒姑娘!”
沙通天四人大驚失色,想要阻止已然不及。他們拖著鐵鏈跑到潭邊,只見渾濁的水面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月蘭朵雅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四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是無盡的驚駭與茫然。
“剛才……那到底是甚麼鬼東西?”侯通海聲音發乾,但那驚鴻一瞥的恐怖巨尾和滔天兇威,已讓他心膽俱寒。
沙通天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眼中光芒閃爍,似乎想起了甚麼極為久遠恐怖的傳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頭生獨角,身披玄鱗,尾如巨杵,隱於深潭,遇洪水則出,翻江倒海……是了,是了!黃河沿岸故老相傳的‘黑水玄蛇’!我一直以為是嚇唬小孩子的鄉野怪談,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看那體型,絕非百年之物!”
彭連虎倒吸一口涼氣:“黑水玄蛇?傳說中近乎蛟龍的異種?這等兇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還搶走了尹道長的……屍身?”他說到“屍身”二字,語氣有些古怪。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臉上也露出驚悸之色:“阿彌陀佛……古籍有載,大蛇百年為虺,五百年為蛟,千年化龍。方才那物,雖未見其首,然其威勢,已非凡俗蟒蛇可比,恐怕已有了幾分蛟屬氣候。它為何獨獨捲走尹道長?難道尹道長身上,有甚麼吸引它之物?”
沙通天皺眉思索,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結果牽動鐵鏈,引得彭連虎一陣痛罵):“我想起來了!前日在梁府,月兒郡主,是不是從樑子翁那老烏龜手裡,弄到了一條奇異的赤血蝮蛇?那蛇血,似乎被尹道長服用了?”
彭連虎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也恍然。
侯通海甕聲道:“你是說……那大蛇,是衝著尹道長體內殘留的蝮蛇血氣來的?可那蝮蛇再奇異,也不過是條小蛇,怎會引來這等洪荒異種?”
沙通天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或許那赤血蝮蛇本就與這黑水玄蛇有甚淵源?又或者,尹道長體質特殊,服了蛇血後,身上有了吸引那大蛇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那深不見底的泥潭,嘆道:“不管是為甚麼,月兒郡主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那黑水玄蛇的巢穴,必然是深潭之下的極陰之地,別說她一個受傷的女子,就算我們四個完好無損,綁一塊下去,也是給那大蛇送點心。”
四人沉默下來。河灘上,只剩下風吹過亂石的嗚咽聲,和潭水偶爾冒出的咕嘟聲。
良久,彭連虎陰惻惻地開口:“沙老大,現在怎麼辦?尹道長被大蛇拖走了,月兒郡主也跳下去了,十死無生。咱們四個,如今是真正的喪家之犬了……”
他晃了晃手腕上沉重的鎖鏈,語氣鬱悶。
沙通天看著串聯四人的鐵鏈,又看了看周圍災後荒涼的景象,再想想金世隱那狠辣絕戶的手段,以及可能還在搜尋他們的各方勢力,臉上露出一絲頹然和深深的疲憊。
他活了大半輩子,壞事做盡,也享過福,捱過揍,蹲過牢,逃過命,可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迷茫。
兄弟四人,三個成了瞎子,還被鐵鏈拴在一起,武功大打折扣,仇家遍地,天下雖大,何處是容身之所?
侯通海也垂頭喪氣:“他孃的,這叫甚麼破事!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蹚樑子翁這趟渾水!”
靈智上人撥動著念珠,低聲道:“阿彌陀佛,一切皆由前因。昔日我等作惡多端,今日受此困厄,亦是業報。沙老大,事已至此,強求不得。不如……就此歸隱吧。尋一處荒山野嶺,了此殘生,也好過再捲入這是非恩怨,打打殺殺。”
“歸隱?”沙通天獨眼一瞪,隨即又黯淡下去。是啊,不歸隱,還能怎樣?去找金世隱報仇?那是找死。去找李璟投靠?人家自身難保,而且未必信得過他們。繼續在江湖上廝混?就憑現在這模樣,用不了多久就得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彭連虎沉默半晌,緩緩道:“靈智禿驢這話……倒也在理。咱們兄弟幾個,年輕時壞事做絕,到老了,落得這般田地,也算是報應。江湖,是闖不動了,也沒那個心氣了。金國沒了,宋朝也看不上咱們,蒙古人更不會收留。不如……找個僻靜地方,等死算了。”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侯通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沙通天看看彭連虎,又看看侯通海和靈智上人,三個“瞎子”兄弟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疲憊、絕望和一絲解脫。他心中最後那點不甘和戾氣,也漸漸消磨殆盡。
“罷了,罷了!”沙通天重重一拍大腿(這次小心沒牽動鐵鏈),“老子他孃的也活夠了!前半輩子殺人放火,後半輩子東躲西藏,沒一天安生!歸隱就歸隱!找個沒人的山頭,挖個洞,有口吃的就行!咱們四個,雖然眼睛瞎了三個,還被鏈子拴著,但好歹還能做個伴,總比一個人死了爛了都沒人知道強!”
“對!沙老大說得對!”侯通海甕聲附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咱們兄弟,就算死,也死一塊兒!”
彭連虎陰沉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近乎釋然的笑容:“好!那就這麼定了!”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等能幡然醒悟,亦是善果。”
四人相視(雖然有三個看不見),忽然都覺得身上那沉重的鐵鏈,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