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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劫後餘生

2026-04-09 作者:小姚愛運動

冰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濁流,如同無數只看不見的巨手,從四面八方撕扯著月蘭朵雅的身體。

水流裹挾著斷裂的樹枝、碎石甚至不知名的重物,狠狠撞擊著她的後背、手臂、雙腿。

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尤其是右肩胛骨下那支斷箭的創口,在冰冷刺骨的水流沖刷和劇烈顛簸中,更是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然而,她所有的意識,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環抱著尹志平的雙臂上。

那手臂因用力過度和寒冷而僵硬、顫抖,指節繃得發白,卻如同最堅固的鐵箍,死死地將那具冰冷、了無生機的身軀護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相對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他,試圖傳遞過去哪怕一絲微弱的暖意。

耳邊是轟隆隆的水聲,眼前是無邊的渾濁與黑暗。

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暗流裹挾、旋轉、下墜。肺部的空氣在急速消耗,冰冷的河水從口鼻灌入,帶來窒息般的灼痛與絕望。

可她的心中,卻出奇地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決絕。

哥哥……

她在心中無聲地嘶喊,意識因缺氧和劇痛而逐漸模糊,唯有這個念頭清晰如烙印。

就算要死,也絕不能和哥哥分開!絕不!

水流的力量越來越狂暴,彷彿有無數只水底巨獸在撕扯、翻滾。

月蘭朵雅感到自己的身體被重重撞在一塊堅硬的東西上,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湧上,隨即被激流衝散。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後的本能,是將尹志平的頭臉更加用力地護在自己頸窩,用自己整個身體,為他構築最後一道屏障。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月蘭朵雅從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中扯了回來。

肺腑如同被火灼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尤其是右肩,那尖銳的刺痛讓她悶哼出聲,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

她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帶著溼氣的岩石洞頂。

一縷天光,從不知是洞口還是裂縫的地方透入,驅散了部分黑暗,也讓她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裡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間不大,但足以容身。

洞壁凹凸不平,佈滿水漬和青苔的痕跡,空氣潮溼而陰冷,帶著泥土和某種淡淡腥氣。

她自己正躺在一堆還算乾燥的枯草上,身上……竟蓋著一張破舊的草蓆。

這是哪裡?李璟大哥他們呢?法王、清鳶姐姐、紅英、林墨……還有,哥哥!

月蘭朵雅悚然一驚,掙扎著想要坐起,全身的骨頭卻像散了架般劇痛,尤其是右肩的箭傷,稍一動彈便是錐心刺骨,讓她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帶著血腥氣。月蘭朵雅強忍劇痛,用左手撐地,艱難地半坐起來,焦急地環顧四周。

洞內除了她,空無一人。尹志平不在身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洞中的陰冷更甚。

“哥哥……”她嘶啞地低喚,聲音在空寂的洞中迴盪,無人回應。

不,不能慌!月蘭朵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草原狼王般的堅韌在這一刻支撐著她。

她先是凝神內視,發現體內“冰火長春罡”的氣機雖然微弱紊亂,但並未徹底潰散,仍在緩慢地自行流轉,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這得益於她融合冰火奇毒的獨特體質,生機遠比常人旺盛。

但此刻她顧不上調息,必須儘快弄清楚身處何地,找到哥哥!

她咬牙按住洞壁,一點一點,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艱難地站了起來,踉蹌著向洞口透光處走去。

洞口被幾塊大石和茂密的藤蔓半掩著,月蘭朵雅撥開藤蔓,刺目的天光讓她微微眯眼。適應光線後,她向外望去。

外面似乎是一處地勢較高的河灘地,但景象卻讓她心頭一沉。

渾濁的洪水尚未完全退去,在低窪處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泥沼和水塘,原本的樹林、道路、田地,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散發著腥氣的黃褐色淤泥,許多樹木東倒西歪,甚至被連根拔起。

遠處,曾經鐵牛寨所在的山嶺方向,依舊能看到滾滾煙塵,顯示著那場人為浩劫的餘波未平。

這裡,顯然已是下游某處,遠離了那片作為“囚籠”的高地,也遠離了金世隱的樓船。但同樣,也遠離了李璟、金輪法王他們。

就在月蘭朵雅心中焦慮,不知該向何處去尋找尹志平和其他人時,一陣隱約的爭吵聲,夾雜著鐵鏈碰撞的嘩啦聲,從不遠處一片較為乾燥的亂石堆後傳來。

“沙老鬼!你他孃的輕點!扯到老子的腳了!”

“放你孃的屁!侯老四,是你自己腿短,跟不上趟!”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都少說兩句吧。如今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同舟共濟才是正理。”

“靈智禿驢說得對!都甚麼時候了還吵!趕緊看看這附近有沒有能吃的東西,老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這聲音……沙通天?彭連虎?侯通海?靈智上人?

月蘭朵雅湛藍的眸子驟然一縮,心中警惕大起。

她屏住呼吸,忍著傷痛,悄無聲息地藉著亂石和倒伏樹木的掩護,向聲音來處靠近。

轉過幾塊巨石,眼前出現一小片相對乾爽的空地。空地上,四個形容狼狽、渾身泥漿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或坐或站。

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衣衫破爛,沾滿泥汙。

此刻,四人正因為行動不便,彼此磕碰絆扯,正在互相埋怨爭吵。

月蘭朵雅的目光迅速掃過空地,並未發現尹志平的蹤影,心往下沉。

她正猶豫是否現身詢問,沙通天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獨目精光一閃,猛地轉頭看向月蘭朵雅藏身之處,低喝道:“誰?!”

其餘三人也立刻警惕起來,雖然目不能視,但都擺出了防禦姿態,只是被鐵鏈牽著,動作頗為滑稽。

月蘭朵雅知道藏不住了,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走出藏身之處。

“月蘭郡主,你醒了?”沙通天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複雜之色,顯然這是他們救了月蘭躲雅。

月蘭朵雅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你們怎會在此?我哥哥呢?”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低宣佛號:“阿彌陀佛,月兒施主安然無恙,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沙通天嘆了口氣,示意月蘭朵雅坐下說話,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牽扯得鐵鏈嘩啦作響,其餘三人被他帶得一陣趔趄,又免不了一陣低聲喝罵。

“說來話長,也真是他孃的晦氣!”沙通天啐了一口唾沫,開始講述。

原來,前夜他們見月蘭躲雅真在梁府找到寶蛇,也頗為心動,於是當晚就再度悄悄的摸了過去。

結果沒走多遠,就聽到了後山傳來的沉悶爆炸和隨後地動山搖的巨響,緊接著便是滔天洪水!

他們四個雖然武功不弱,但彭連虎三人目不能視,行動大打折扣,沙通天又要照顧他們,面對這等天地之威,哪裡還顧得上其他,連滾帶爬,憑著沙通天對地形的一點模糊記憶和求生本能,拼了老命才逃到這處下游地勢稍高的河灘地,僥倖躲過一劫。

“老子這輩子殺人放火,挖墳掘墓,缺德事幹了不少,可像昨晚那樣,眼睜睜看著山塌了、水來了,房子像紙糊的一樣被沖走,人像螞蟻一樣被淹死……他孃的,還是頭一遭!”

沙通天心有餘悸,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金世隱那小兔崽子,真他孃的不是人!比咱們兄弟狠多了!”

彭連虎陰聲道:“那小子心黑手辣,做事絕戶,咱們跟他比,算是菩薩心腸了。”

侯通海甕聲附和:“就是!太他孃的不是東西了!”

靈智上人嘆息:“阿彌陀佛,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那金世隱造此無邊殺孽,必有報應。”

月蘭朵雅聽著,心中對金世隱的恨意更深,但此刻她更關心尹志平的下落:“後來呢?你們可見到我哥哥?還有其他人?”

沙通天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看了看月蘭朵雅蒼白焦急的臉,又看了看其餘三個“瞎子”兄弟,欲言又止。

彭連虎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冷笑道:“沙老鬼,有甚麼屁就放!都這地步了,還藏著掖著?”

侯通海也道:“就是!月兒郡主問話呢!”

靈智上人沉默不語。

沙通天咬了咬牙,終於說道:“月兒郡主,你先別急……我們哥幾個,是今天天快亮的時候,躲在這石頭後面,商量以後該怎麼辦。是繼續去找那甚麼勞什子義軍,還是乾脆散夥,各自找地方窩著等死。正說著,就看見上游漂下來……漂下來個人。”

月蘭朵雅的心猛地一提,聲音發緊:“是誰?!”

“是……是你。”沙通天道,“你當時抱著一塊浮木,人已經昏死過去,順水往下漂。老子……我瞅著像是你,就用這根撿來的長樹枝,把你給勾上來了。”他指了指旁邊一根帶著枝杈的長木杆。

月蘭朵雅急切追問:“只有我?沒有其他人?我哥哥呢?他當時應該和我在一起!”

沙通天臉上的猶豫之色更濃,與彭連虎“對視”一眼(雖然彭連虎看不見),又看了看侯通海和靈智上人。彭連虎似乎明白了甚麼,臉色也沉了下來,侯通海則撓了撓頭,看向靈智上人。靈智上人低垂著頭,默默撥動手裡的念珠。

“到底怎麼了?!說話!”月蘭朵雅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厲聲喝道,因為激動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咳嗽,嘴角溢位血絲。

“唉!”侯通海是個直腸子,藏不住話,見沙通天還在猶豫,忍不住甕聲道:“郡主,你……你別急。我們把你撈上來後,過了大概一頓飯的功夫,又……又看到一個人漂下來。這次是沙老鬼去撈的,撈上來一看,是……是尹道長。”

“哥哥!”月蘭朵雅眼睛一亮,隨即又因侯通海那沉重的語氣而提起,“他怎麼樣了?他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

沙通天終於嘆了口氣,聲音乾澀:“月兒郡主……尹道長他……我們撈他上來的時候,他……他已經沒氣兒了。身子冰涼,臉色……跟紙一樣白。我們探了鼻息,摸了脈門,都沒了動靜……”

“你胡說!”月蘭朵雅如遭雷擊,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卻強行穩住,湛藍的眸子裡瞬間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沙通天,“哥哥不會死!他之前只是重傷昏迷!趙姑娘說了,他還有一線生機!他不會死!你們騙我!他在哪裡?!”

她的聲音尖厲,帶著哭腔,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在這空曠的河灘上回蕩,竟讓沙通天這等兇人都為之一窒。

彭連虎嘆了口氣,介面道:“郡主,沙老鬼沒騙你。尹道長……確實沒氣了。我們幾個雖然眼睛不好使,但鼻子、耳朵還沒廢。他身上,已無半點活人氣息。”

“阿彌陀佛,”靈智上人也低聲道,“尹道長傷重難返,又經洪水浸泡、撞擊,生機已絕。月兒施主,還請節哀。”

“不……不會的……哥哥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月蘭朵雅搖著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泥汙和血漬,滾滾而下。但她依然固執地,甚至是兇狠地看著沙通天:“他在哪裡?!帶我去見他!活要見人,死……死我也要親眼見到!”

沙通天被她那絕望中帶著瘋狂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凜,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指了指不遠處一塊背風的大石後面:“在……在那邊。我們看他……看他那樣,就找了張破草蓆,先給蓋上了。正商量著,是就地挖坑埋了,還是……”

他話沒說完,月蘭朵雅已如一道受傷的黑豹,踉蹌著、卻又無比迅疾地撲向了那塊大石。

繞過巨石月蘭朵雅看到了讓她心魂俱碎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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