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用寒鐵鑄就的籠子,籠子縫隙極細,泛著幽藍的光澤。
籠中並無兇猛異獸,只有一條約莫兩尺來長、通體赤紅如血、唯有三角蛇頭中央有一點金斑的奇異蝮蛇盤踞其中。
這蛇看似安靜,但月蘭朵雅分明感覺到,自她踏入密室,這血蛇看似緊閉的蛇眸便已“盯”住了她,一股陰冷、貪婪、彷彿能侵蝕靈魂的無形氣息,正牢牢將她鎖定。
侯通海提過,樑子翁當年在長白山害了異人,奪得一條可吸食人血、大增功力的“寶蛇”,後被郭靖誤打誤撞吸乾蛇血,這才功力大進。
難道……這就是那“寶蛇”的後代,或是樑子翁後來重新尋到的異種?
月蘭朵雅心中劇震,若這蛇真有那等神效,取其精血,是否對哥哥的傷勢有奇效?這念頭剛一升起,還未及細想——
“咕……呱!!!”
一聲沉悶如牛哞、卻尖利刺耳的怪叫,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密室中炸響!聲音不大,卻直透耳膜,震得人氣血翻騰,心神動搖!
月蘭朵雅瞳孔驟縮,想也不想,腳下“燕子三抄水”的輕功發揮到極致,身形猛地向側後方急閃!
“咻——!”
一道殷紅如血的細小影子,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幾乎是貼著她的面頰掠過!
帶起的腥風灼熱無比,竟讓她臉頰肌膚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護體真氣都未能完全隔絕!
“啪!”
那紅影撞在她身後的石壁上,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石屑紛飛中,月蘭朵雅這才看清來襲之物——
那是一隻體長不足兩寸、形如蛤蟆的小東西。
通體殷紅如血,彷彿由最純粹的雞血石雕琢而成,面板光滑透亮,隱隱可見皮下細微的血管脈絡。
它蹲伏在地,一雙凸出的眼珠亦是赤紅,冰冷無情地“望”著月蘭朵雅。最奇的是它的鳴囊,此刻正一鼓一收,發出低沉如牛吼的“咕呱”聲,每一次鼓動,周身那血色似乎就更濃郁一分,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湮滅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密室中那些罐子裡的毒蟲,此刻全都瘋狂地躁動、蜷縮起來,彷彿遇到了天敵剋星。
莽牯朱蛤!萬毒之王!
月蘭朵雅雖久居蒙古,卻也聽過中原關於這等天地奇毒的傳說。
此物乃是鍾天地毒煞而生的異種,其毒無解,觸之即死,更是天下毒物的剋星與君王!
沒想到,樑子翁這老賊,不僅藏著“寶蛇”,竟還將這等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絕世毒物也秘密囚養在此!
看這朱蛤的行動速度和方才那一下撲擊的威勢,其危險程度,恐怕遠超那條血色寶蛇!
月蘭朵雅背心瞬間被冷汗浸溼,心臟狂跳如擂鼓。
眼前的景象已然超出了她的預料——這間密室哪裡是甚麼藏寶之地,分明是樑子翁精心佈置的、以無數劇毒之物為食的、專門培育這兩隻天地奇毒的恐怖蠱巢!
那赤血蝮蛇,恐怕也只是為這莽牯朱蛤或另一隻可怕存在準備的高階“飼料”之一!
“富貴險中求……若能吸納這朱蛤之力,憑藉‘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與‘千蛛萬毒手’,我或許真能一舉突破……”這個念頭如同魔鬼的低語,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朱蛤乃是萬毒之王,若能成功吸納煉化,不僅功力可暴漲,其“萬毒不侵”的特質或許對救治哥哥也有難以估量的助益!
但此念剛起,便被更強烈的理智壓下——此地太過詭異兇險,當務之急是拿到可能對哥哥有用的東西(比如那疑似“寶蛇”後代的赤血蝮蛇精血),然後立刻去救紅英妹妹!
貪心,在此地是取死之道!
她強壓心中悸動,目光再次投向寒鐵籠中那看似安靜的血色蝮蛇。哥哥傷勢垂危,任何可能有效的希望都不能放過!
她深吸一口氣,將“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催至極致,淡金色的護體氣勁在周身隱隱流轉,同時右手五指微微彎曲,指尖泛起一層妖異的淡紫色——正是“千蛛萬毒手”運起的徵兆。
她緩緩伸手,探向那寒鐵籠子的鎖釦。既然這朱蛤沒動籠中蝮蛇,或許這籠子本身或蝮蛇有甚麼特殊,能暫時隔絕或威懾朱蛤?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那冰冷鎖釦的剎那,一股比方才朱蛤偷襲時更加陰寒、更加純粹、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恐怖氣息,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側咫尺之地爆發!
月蘭朵雅全身汗毛倒豎,一股致命的警兆讓她幾乎窒息!她甚至沒看清來襲的是何物,只覺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細小白影,快得如同瞬移,直射她探出的右手手腕!
這密室中全是天下至毒之物,她本能地便將蓄勢待發的“千蛛萬毒手”全力向前拍出!
這一掌蘊含了她“千蛛萬毒手”修煉多年凝聚的百毒精華,掌風腥甜刺鼻,紫氣氤氳,尋常高手沾上一絲便要毒發身亡,便是那莽牯朱蛤,方才似乎也有所忌憚,被逼退少許。
可那道細小的白影,面對這足以毒斃數十頭大象的澎湃毒掌,竟視若無物,不閃不避,徑直穿透了那層紫色毒霧!
下一瞬,月蘭朵雅只覺右手食指指尖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刺痛,那痛感並非灼熱,而是一種瞬間蔓延開來的、彷彿連思維都要凍僵的極致陰寒!
“啊!”月蘭朵雅忍不住痛呼一聲,閃電般縮手,低頭看去。
只見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正吸附著一隻通體晶瑩雪白、長約寸許、形如春蠶的奇異小蟲。
它身軀半透明,彷彿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散發著幽幽的寒光,此刻正用它那幾乎看不見的口器,死死叮在月蘭朵雅的指尖,一股股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黃泉的至陰至寒之氣,正瘋狂地沿著她的指脈向上侵蝕!
所過之處,血液凝滯,經脈凍結,甚至連她體內奔騰的“長春真氣”都執行不暢,變得遲滯無比。
千年冰蠶!與莽牯朱蛤齊名的、天下至寒至毒的另一霸主!
月蘭朵雅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冰涼一片。她終於明白為何那莽牯朱蛤沒有吞食近在咫尺的赤血蝮蛇了!
這密室之中,竟同時存在著“萬毒之王”與“至寒毒尊”這兩隻相生相剋、又互相忌憚的天地奇毒!
朱蛤性至陽至熱,冰蠶性至陰至寒,兩者互為天敵,又都垂涎對方蘊含的純粹毒性本源,在這密閉空間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都不敢輕易對“食物”(赤血蝮蛇)下口,生怕給對方可乘之機。
而自己方才踏入密室,身負“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的勃勃生機與“千蛛萬毒手”凝練的百毒精華,在這兩毒感知中,無異於一個行走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補毒丹”!
尤其是當她貿然運起“千蛛萬毒手”去抓籠子時,那外洩的、精純的混合毒性與生機,瞬間打破了密室中維持了不知多久的微妙平衡,徹底激起了冰蠶與朱蛤最原始的吞噬本能與戒備!
冰蠶率先發難,無視“千蛛萬毒手”的毒性,直接破防咬中了她。而幾乎就在冰蠶寒氣侵入她經脈的同一時間——
“咕呱!!”
那莽牯朱蛤眼見冰蠶“得手”,似乎也被刺激得兇性大發,生怕“獵物”被對頭獨吞。
只見它後肢猛地一蹬,那不足兩寸的殷紅身軀竟化作一道血線,以比方才偷襲時更快的速度,直撲月蘭朵雅後頸!
這一次,它不再試探,口器張開,露出一點漆黑如墨、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毒牙!
月蘭朵雅此刻正被冰蠶寒氣侵體,半邊身子如墜冰窟,動作慢了何止一拍!
雖然感知到身後惡風襲來,卻已來不及完全閃避,只能勉力將殘存的內力灌注左臂,反手一記“千蛛萬毒手”向後拍去,希望能稍稍阻隔。
“噗!”
又是一聲輕響。左手中指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彷彿烙鐵灼燒般的劇痛!
朱蛤那細小的身軀,竟也硬生生穿透了她倉促間佈下的毒掌,一口咬在了她的中指上!
一股狂暴熾烈、彷彿岩漿流淌、又帶著無盡腐朽湮滅之意的至陽熱毒,如同決堤洪水,順著中指經脈,與她右手指尖那冰蠶的至陰寒毒,轟然對撞在一起!
“呃啊——!!!”
月蘭朵雅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呻吟,嬌軀劇顫,再也站立不穩,“噔噔噔”連退數步,背靠冰冷的石壁才勉強沒有倒下。
此刻她只覺得身體變成了最慘烈的戰場,一半是萬年玄冰,凍徹骨髓,連思維都快要凝固;一半是地心熔岩,灼燒五內,彷彿要將靈魂都焚成灰燼!
冰火兩極的毒性在她經脈中瘋狂肆虐、衝突、爆炸,每一次對沖都讓她如同遭受千刀萬剮、油煎火烤,痛不欲生!
冷汗如同瀑布般從她額頭、後背湧出,瞬間浸透了夜行衣。臉色忽而慘白如雪,忽而赤紅如血,嘴唇烏紫,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死死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絲,才沒有當場暈厥過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咆哮: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裡!哥哥還在等著我!紅英妹妹還需要我去救!
“堅持住……月蘭朵雅……你給我堅持住!”她幾乎是從靈魂深處嘶吼出這句話,強行凝聚那即將被劇痛沖垮的意志。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與被賦予的責任,化作了最後的力量。
她不再去試圖驅逐或壓制那兩股正在體內瘋狂對沖的極端毒性——那根本是徒勞,無論是冰蠶寒毒還是朱蛤熱毒,任何一種都足以在頃刻間要了她的命,如今兩毒交匯,破壞力何止倍增?
絕境之中,她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決定!她不再抵抗,反而主動將殘存的意識沉入丹田,不顧一切地瘋狂運轉起“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與“千蛛萬毒手”兩套法門!
“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乃逍遙派至高養生秘法,講究“生機不息,綿綿若存”,真氣中正平和,充滿造化生機,最擅滋養、修復、調和。
此刻,這勃勃生機成了維持她肉身不在這冰火對沖中瞬間崩潰的最後基石,也成了吸引、承載那兩種極端毒性的“引子”與“容器”。
而“千蛛萬毒手”的本質,便是以特殊法門吸納、煉化世間百毒,化毒為力,淬鍊己身。
此刻,面對這世間至陰至陽的兩種絕頂毒力,這門奇功終於展現出了它可怕的一面!
它不再被動防禦,反而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主動引導、牽扯著那在經脈中肆虐衝突的冰火毒力,按照某種玄奧的路徑運轉,試圖將其強行“吞噬”、“煉化”!
這是一個無比兇險的過程,如同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跳舞,下方是刀山火海。冰蠶與朱蛤的毒性太強、太霸道,遠超“千蛛萬毒手”以往吸納的任何毒物。
每一次引導煉化,都讓月蘭朵雅經脈如同被寸寸撕裂、又被強行粘合,痛苦呈幾何倍數增加。
換作段譽,他雖吞食朱蛤,但並未直接承受其最本源的咬齧毒性爆發,更多是朱蛤自行改造其體質,且他未曾同時遭遇冰蠶。
換作遊坦之,他得冰蠶奇遇,卻全靠《易筋經》(神足經)這等佛門至高典籍的神效保命煉化,且是循序漸進。
而月蘭朵雅此刻,是同時被兩毒咬中,毒性瞬間全面爆發,又無《易筋經》那般專克萬毒、化毒為功的絕頂法門,純靠“長春功”的生機根基與“千蛛手”的煉毒法門硬扛,其兇險程度,遠超前人!
“嗬……嗬……”月蘭朵雅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肺葉凍裂,每一次呼氣又似要噴出火焰。
她的意識在無邊的痛苦中浮沉,幾次瀕臨渙散的邊緣,又被一股頑強的執念死死拉回——哥哥蒼白的面容,紅英妹妹可能遭遇的厄運,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她不肯沉淪。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瞬都如同一個世紀般難熬。就在月蘭朵雅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痛苦徹底吞噬、肉身即將崩潰之際——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