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彭連虎。
他一直靠在牆邊陰影裡,那隻獨臂輕輕敲擊著膝頭。
李璟看向他,眉頭微皺:“彭前輩有何高見?”
彭連虎嘴角掛著陰冷的笑意,緩緩道:“李頭領,那樑子翁與金世隱,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扣下紅英姑娘,還定下三日之約,擺明了就是挖好了坑,等著你心急如焚地往裡跳。此刻的梁府,怕已是個專等你上門的龍潭虎穴了。”
沙通天也緩緩開口:“彭老怪說得沒錯。樑子翁與那金世隱,都是老奸巨猾之輩。他們今日放頭領離開,紅英姑娘自願留下,一方面是不想當場撕破臉,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存了引蛇出洞的心思。”
侯通海雖然目不能視,卻也甕聲甕氣地道:“咱們在明,他們在暗。他們算準了頭領你重情義,必定心焦紅英姑娘安危,很可能不等三日期滿便會有所動作。若你此刻帶大隊人馬前去,他們埋伏在梁府周圍甚至半路的兵力,正好可以以逸待勞,將你包了餃子。就算你只派小股精銳潛入,他們既然敢讓紅英姑娘留下,必定在府中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去自投羅網。救人不成,反折了人手,還打草驚蛇。”
靈智上人低宣一聲佛號,介面道:“更險的是,若頭領你親自帶隊前去救人,寨中空虛。那蔣魁、何坤、雷彪三人,焉知不會提前動手,或與樑子翁約定,趁你離寨時突襲鐵牛寨?屆時,寨子被破,尹道長、月兒姑娘、趙姑娘等人危矣,頭領你救人之師亦成無根之木,進退失據。”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析得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他們當年能在趙王府混得風生水起,後來雖淪為階下囚,但那份洞察局勢、揣摩人心的本事並未丟光,此刻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分析,立刻看出了李璟計劃中的巨大風險。
李璟聽得悚然一驚,背後瞬間滲出冷汗。他方才被怒火和擔憂衝昏了頭腦,只想著儘快救人,卻未慮及此節。此刻經沙通天四人點破,頓時驚覺自己差點墜入對方彀中!是啊,樑子翁和金世隱怎麼可能想不到他會去救人?必定設好了圈套等著他!
趙清鳶也是臉色發白,後怕不已:“夫君,幾位前輩所言極是!是我們思慮不周了。那……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紅英妹妹身陷險境,甚麼也不做嗎?”
“自然不是。”沙通天獨目微眯,緩緩道,“敵欲動,我以靜制動。他們想引我們出去,我們偏要穩住寨子,加固防守,以不變應萬變。同時,派頂尖好手,悄然潛入,一為探明紅英姑娘具體情況與關押之地,二若有機會,便行雷霆一擊,救人即走,絕不糾纏。如此,既能救人,又不至落入陷阱,還能保全山寨根本。”
彭連虎陰惻惻補充:“而且,去的不能是大隊人馬,最多兩三人,要武功夠高,輕功夠好,心思夠細。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李璟眼睛一亮,這確是老成持重之言。他看向屋內眾人。頂尖好手……月蘭朵雅武功絕頂,不在金輪法王之下;金輪法王自是絕頂,但需坐鎮寨中,以防萬一;自己武功雖不錯,但身為頭領,此時不宜輕動;林墨武功稍遜,但忠誠機警,熟悉梁府周邊地形……
“月兒姑娘,”李璟看向月蘭朵雅,鄭重抱拳,“李璟本不該再勞煩姑娘,但紅英妹妹危在旦夕,寨中又需法王坐鎮,李璟自身……實不宜輕離。姑娘武功超群,若願前往一探,李璟感激不盡!林墨熟悉路徑,可為你引路。”
月蘭朵雅早就按捺不住,聞言立刻起身,湛藍眸子寒光湛然:“李大哥不必客氣,紅英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樑子翁和金世隱那兩個狗賊,我早就想會會他們了!林大哥,我們這就出發!”
林墨精神一振,立刻抱拳:“是!屬下願往!”
金輪法王沉吟片刻,對月蘭朵雅道:“月兒,務必小心。那金世隱深淺不知,切不可輕敵。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和救人為先,不可戀戰。”
“法王放心,我曉得。”月蘭朵雅點頭。
就在這時,靈智上人忽然從懷中摸索出一個小小油紙包,遞給月蘭朵雅,低聲道:“月兒姑娘,此乃老衲當年在藏邊時,從一夥馬賊手中得來的‘子母迷魂煙’。點燃後,母煙無色無味,隨風擴散,可令人四肢痠軟,內力滯澀;子煙辛辣刺鼻,能遮掩母煙行跡,兼有擾敵耳目之效。雖是小道,危急時或可一用。”
侯通海也悶聲道:“月兒姑娘,俺老侯當年和樑子翁那老小子也算‘熟絡’,知道他有個怪癖,喜歡把自以為最珍貴的藥材、寶貝,藏在他臥房書架後面一個暗格裡。機關就在書架第三排從左數第二本《本草拾遺》的書脊裡,用力按壓即可。那老小子早年害了個山中異人,得了不少好東西,說不定就有尹道長能用得上的甚麼‘地心火蓮’、‘寒潭玉髓’之類的玩意兒。你若有空,不妨順手牽羊,氣死那老匹夫!”
月蘭朵雅一聽,心中頓時一動。哥哥的傷勢,那兩味主藥至今毫無頭緒,若樑子翁那裡真有線索甚至實物……她接過靈智上人的煙彈,對侯通海點頭:“多謝侯前輩,我記住了。”
當下不再耽擱,月蘭朵雅換上一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林墨也換了黑衣,帶了雁翎刀和弓箭。兩人趁著夜色,如同兩隻融入黑暗的夜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鐵牛寨,朝著梁府方向疾馳而去。
月蘭朵雅輕功極高,身法靈動如燕,在林間縱躍如飛。林墨武功雖遠不及她,但勝在下盤紮實,耐力驚人,將官軍中修煉的陸地飛騰之術催到極致,咬牙緊追,雖累得渾身大汗淋漓,面色卻依舊冷峻如鐵,一聲不吭。
月蘭朵雅偶爾回頭,見林墨如此拼命,心中也暗暗點頭。此人毅力心性,確非常人能及,難怪紅英妹妹會傾心於他。
二人一路疾行,避開大路,專走偏僻山道。距離梁府尚有數里,月蘭朵雅忽然打了個手勢,示意林墨停下。
她伏在一處高坡上,運足目力望去,只見梁府外圍山林之中,影影綽綽,隱約有兵刃反光和壓低的人語聲,果然埋伏了不少人馬,看衣著打扮,正是蔣魁、何坤、雷彪三部的旗幟。
“果然有埋伏。”月蘭朵雅低聲道,眼中寒光一閃。
林墨也看到了,低聲道:“月兒姑娘,我們繞過去。我知道一條採藥人走的隱秘小路,可通梁府後牆。”
兩人不再猶豫,在林墨的帶領下,七拐八繞,專挑最險最僻的路徑,終於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梁府高大的後牆下。這裡守衛相對鬆懈,只有兩個家丁提著燈籠在遠處巡邏。
月蘭朵雅對林墨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提氣,足尖在牆上一點,身形如狸貓般翻過高牆,落入院中一片茂密的花叢後,屏息凝神。
梁府佔地廣闊,亭臺樓閣眾多。月蘭朵雅不熟悉路徑,全靠林墨引領。林墨曾多次護送趙清鳶來與樑子翁商討“義軍”事務,對前院中庭的佈局還算熟悉,但內院深處,尤其是女眷住所,卻不甚了了。兩人只能憑藉記憶和判斷,小心躲避巡邏的護院和暗哨,向內宅摸去。
路過一處獨立小院時,月蘭朵雅耳尖微動,聽到裡面傳來一陣令人作嘔的淫聲浪語和女子壓抑的哭泣哀求。她悄然靠近窗邊,指尖沾溼,點破窗紙,向內望去。
只見屋內燭火昏暗,一個頭發稀疏、身體肥胖的老者(樑子翁)正將一個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衣衫不整的婢女壓在榻上,肆意蹂躪。那婢女滿臉淚水,卻不敢大聲哭喊,只能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月蘭朵雅看得心頭火起,噁心欲嘔。這樑子翁果然是個衣冠禽獸,年紀這般大了,還如此荒淫無道,專挑柔弱女子下手!她強忍著衝進去一劍殺了這老賊的衝動,知道此刻救人要緊,不能打草驚蛇。
她退回林墨身邊,低聲道:“沒找到紅英,先去別處。”
林墨雖未看見,但聽聲音也猜到了七八分,臉色更加冰冷,點了點頭。
兩人在偌大的府邸中如同無頭蒼蠅般搜尋,既要躲避守衛,又要尋找可能關押梁紅英的地方(繡樓、柴房、地牢等),進展緩慢。
時間一點點過去,月蘭朵雅心中越發焦躁。紅英妹妹落在金世隱那等卑劣之人手中,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分頭找!”月蘭朵雅當機立斷,對林墨低語,“你去西邊那些院落看看,尤其是看起來精緻些的樓閣。我去東邊和後面找。半個時辰後,無論有無發現,在此處匯合。若遇強敵,以長嘯為號,不可戀戰!”
“是!姑娘小心!”林墨應下,兩人立刻分頭行動。
月蘭朵雅牢記侯通海的叮囑,救梁紅英固然緊要,但為哥哥尋找救命藥材同樣刻不容緩。
她強壓下對紅英妹妹安危的焦灼,趁著夜色掩護,身形如鬼魅般在梁府複雜的院落間穿梭,憑著記憶中侯通海描述的位置,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樑子翁的書房所在。
這處書房位置頗為偏僻,靠近梁府內宅深處,四周靜悄悄的,與前院的喧囂相比,守衛似乎也稀疏不少。
或許樑子翁也以為此刻鐵牛寨正自顧不暇,外圍更是埋伏了重兵,這藏寶重地反倒鬆懈了。
月蘭朵雅凝神感知片刻,確認周圍只有兩個昏昏欲睡的家丁靠在廊下打盹,她不再猶豫,如一片羽毛般飄至窗下,指尖運勁,無聲震斷窗閂,閃身入內。
書房內陳設古樸,瀰漫著一股陳年書卷與藥材混合的奇異味道。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月蘭朵雅目光迅速鎖定在靠牆那排巨大的紫檀木書架上,按照侯通海所說,找到第三排,從左數第二本——《本草拾遺》。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用力按壓那堅硬的書脊。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傳來。緊接著,書架連同其後的一小面牆壁,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幽深通道,一股混合了濃郁藥香、陳腐氣息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甜腥氣味,猛地從中湧出。
就在密室門開的剎那,月蘭朵雅全身的汗毛驟然豎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那是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歷練出的、對致命危險最原始、最敏銳的直覺!這密室之中,隱藏著足以威脅到她這等高手的可怕存在!
她瞬間將警惕提到最高,體內“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自行急速運轉,雙眸在黑暗中亮起懾人精光,緩緩踏入了這間樑子翁視為禁臠的密室。
密室不大,卻令人觸目驚心。靠牆是數排多寶格,上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木匣,有些敞開著,露出裡面形態各異、或光華流轉、或死氣沉沉的藥材,其中幾株人參形如嬰孩,鬚髮俱全,怕不有數百年火候;一朵雪蓮冰晶凝結,隱有光華;更有幾塊顏色奇異的礦石,散發著微弱但精純的靈氣。這無疑是樑子翁半生搜刮的精華所在。
然而,與這些珍奇藥材並列的,卻是另一番地獄般的景象。
幾個特製的透明琉璃罐中,浸泡著顏色妖異的毒蟲、毒草:一隻通體碧綠、背上生有鬼臉花紋的蜘蛛,足有巴掌大小,即便浸泡在藥液中,其口器仍在微微開合;一條僅有筷子長短、卻生有七種環狀彩紋的蜈蚣,在罐底盤踞,百足划動,令人頭皮發麻;更有幾株顏色豔麗到詭異的花朵,花瓣邊緣竟在緩緩滲出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黑色汁液……僅僅是目光觸及,都讓人心生煩惡,氣血微滯,顯然皆是劇毒無比之物。
但,真正讓月蘭朵雅感到致命威脅的,並非這些死物或罐中毒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