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顯然未下殺手,出手極有分寸,只傷不殺。可全真弟子人數太多,前赴後繼,如潮水般湧上,死死將她纏在陣中。
而臺階盡頭,三清殿那兩扇厚重的殿門緊閉著。虞正南……就在裡面。
“住手!”
尹志平嘶聲大吼,聲音因虛弱而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混戰中的弟子們聞聲一怔,紛紛轉頭。當看清來人是尹志平時,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驚怒的譁然。
“尹志平!是尹志平!”
“這叛徒還敢回來!”
“他和古墓妖女是一夥的!攔住他!”
李志常站在陣後,臉色鐵青,長劍遙指尹志平,厲聲道:“尹志平!你勾結妖女,引外敵殺上重陽宮,重傷師長,罪該萬死!眾弟子聽令——將此叛徒與妖女一併拿下!”
“我看誰敢!”
尹志平強提一口氣,踏步上前。他雖重傷虛弱,可那份歷經血戰淬鍊出的凜然氣勢,以及眉宇間不容侵犯的威嚴,讓前排弟子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李師兄,你糊塗!”尹志平死死盯著李志常,一字一句道,“虞正南才是真正的敵人!他用邪術控制師傅師伯,圖謀我全真教基業!你等助紂為虐,才是真正的叛教!”
“放屁!”李志常怒極反笑,“虞先生乃掌教師伯親自接待的貴客,助我全真抵禦外敵,重整山門!倒是你,尹志平——自你失憶歸來,身邊不是蒙古郡主就是朝廷捕快,如今更是與這古墓妖女糾纏不清!你早已不是我全真弟子,而是禍亂師門的妖孽!”
“你——”尹志平氣急,牽動傷口,又是一口血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嚥下。
而就在雙方對峙的這片刻,小龍女已抓住機會,雙劍連揮,又將三名弟子逼退,白衣一振,便要強行突破劍陣,衝向三清殿。
“妖女休走!”
李志常厲喝一聲,竟親自挺劍撲上!他武功雖不及小龍女,但也是一流好手,此刻含怒出手,劍光霍霍,倒也頗具威勢。
小龍女眉頭微蹙,回身一劍格開。她本不欲傷人,可李志常步步緊逼,招招奪命,讓她也動了真火。淑女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刺李志常右肩,想先廢了他持劍之手。
然而就在劍尖及體的剎那——
“李師兄小心!”
一聲嘶啞的厲喝,一道踉蹌的身影竟從側方撲來,用身體撞開了李志常!
是尹志平。
“嗤!”
淑女劍鋒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帶起一蓬血雨。本就重傷的身體再添新創,尹志平悶哼一聲,踉蹌倒退,以玄鐵鞭拄地方勉強站穩,左肋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淚淚湧出。
“哥哥!”
“尹師弟!”
兩聲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前一聲來自剛剛衝破外圍阻攔、正飛掠而來的月蘭朵雅。她看到尹志平那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模樣,花容失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後一聲來自被撞開的李志常。他跌坐在地,呆呆看著尹志平左肋那道恐怖的傷口,再看看自己完好無損的右肩,一時竟愣住了。
“你……你為甚麼……”李志常聲音發乾。
尹志平慘然一笑,口中鮮血不斷溢位,卻依舊強撐著站直身體,擋在小龍女與李志常之間:“因為……你是我師兄……咳咳……全真教弟子,不能自相殘殺……”
“哥哥!”月蘭朵雅已飛撲而至,扶住尹志平搖搖欲墜的身體,玉手連點他胸前幾處大穴,暫時止住流血。
小龍女持劍而立,看著尹志平那慘烈的模樣,清冷的眸子劇烈波動了一下。她朱唇微啟,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多事。”
可握著劍柄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尹志平喘息著,看向三清殿緊閉的大門,嘶聲道:“龍兒……虞正南在裡面……他必有陰謀……不要進去……等師叔祖他們……”
話音未落,三清殿內,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詭異的……笛鳴。
不,不是笛鳴。
那是某種無法用耳朵聽到,卻能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詭異波動!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腦海,攪動著意識,引動著氣血瘋狂奔湧!
“呃啊——!”
場中修為較淺的弟子,當場抱頭慘嚎,七竅滲血,倒地翻滾。即便是李志常這等二流高手,也面色煞白,頭痛欲裂,內力幾乎失控。
月蘭朵雅悶哼一聲,嬌軀微晃,險些扶不住尹志平。
就連小龍女,也黛眉緊蹙,玉女心經急速運轉,才勉強抵禦住那股詭異波動對心神的衝擊。
唯有尹志平——在波動襲來的瞬間,他丹田深處那滴早已燃燒殆盡的“精血”,竟殘餘的本能般微微一動,釋放出一股微弱的暖流,護住了他最後的心脈與靈臺,讓他保持著清醒。
但也只是清醒而已。
他死死盯著三清殿大門,心中不祥的預感攀升到頂點。
而彷彿為了印證他的預感——
“轟!!!”
三清殿厚重的殿門,猛地從內向外炸開!木屑紛飛中,十二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飄然而出,落在殿前臺階之上,一字排開。
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霍都、達爾巴、尹克西、尼摩星、瀟湘子、虞正南……
以及,一個身著黑袍、臉覆黑紗的神秘女子。
十二人,恰好將三清殿前的廣場出口完全封死。
而當尹志平看清這十二人的模樣時,哪怕以他堅韌的心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瞳孔縮成了針尖——
丘處機等十人,皆面色慘白髮青,眼神空洞如死,瞳孔深處燃燒著詭異的暗紅火焰,渾身散發著一種非人的、瘋狂而暴戾的氣息。
他們的面板下,紫黑色的血管如蛛網般暴起,彷彿隨時會炸裂開來。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們的站位——十二人看似隨意站立,可彼此間氣機隱隱相連,呼吸、心跳竟彷彿融為一體,形成一個渾然天成、無懈可擊的整體。
僅僅站在那裡,散發出的恐怖壓迫感,就比之前七人組成的天罡北斗陣強了何止一倍!
“這是……甚麼……”隨後趕來的金輪法王看到這幅場景,倒吸一口涼氣。
“尹志平……小龍女……”臺階上,虞正南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大仇將報的扭曲快意,“沒想到吧?你們費盡心思,重傷我十員大將,如今……他們卻以更強大的姿態,回來了。”
他踏前一步,張開雙臂,狀若瘋魔:“此乃我虞家秘傳——‘十二星宿煉神大陣’!今日,便讓你們見識見識,甚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話音落下的剎那——
十二人,動了。
沒有呼喊,沒有徵兆,十二道身影如同十二顆墜落的流星,從臺階上轟然撲下!
速度快到極致,竟在空中拖出十二道模糊的殘影,瞬息之間,已如天羅地網般將尹志平三人徹底籠罩!
那已非人力所能及的速度,更像是十二道被無形絲線操控的鬼魅,封死了上下四方每寸空間,連光線彷彿都被這狂暴的殺氣扭曲割裂。
月蘭朵雅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她敏銳地察覺到,即便身處半空合圍之勢,十二人中仍有微弱的氣機差別——那虞正南周身縈繞的詭異波動最為明顯,顯然是維繫這恐怖陣法的核心樞紐!
“先破陣眼!”
她眸中寒光乍現,竟不顧從側翼襲來的三道凌厲指風,身形在半空中強行一折,雙掌瞬間轉為一種妖異深邃的暗紫色,掌心紋理竟浮現出蛛網般的血色紋路,帶著一股甜腥腐濁的可怕氣息,直取虞正南面門!
正是她最強的攻擊手段,千蛛萬毒手!
然而令她心頭劇震的是——
即便身在空中無處借力,那十二人竟仍保持著詭異同步!
她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那不僅僅是內力,更夾雜著某種擾亂心神、侵蝕氣血的詭異波動!
金輪法王征戰一生,無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早已練就野獸般的本能。就在虞正南獰笑著張開雙臂、十二人即將合圍的剎那,金輪法王瞳孔驟縮,左手的銀輪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旋轉的銀光斬向最左側的霍都,同時右手猛探,五指如鉤扣住了月蘭朵雅的肩膀!
“郡主退!”
低吼聲中,金輪法王運起龍象般若功九層功力,手臂肌肉賁起如鐵,竟硬生生將月蘭朵雅向後扯出三丈!幾乎就在月蘭朵雅身形剛剛離開原地的同時——
“砰——!!!”
十二道身影轟然落地,如同十二根深深扎入大地的鐵柱,以一種玄奧無比的方位站在尹志平和小龍女周圍。
他們落地的瞬間,沒有煙塵,沒有震動,只有一股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怖氣浪,以十二人為中心轟然爆開!
“噗!”
金輪法王悶哼一聲,銀輪被彈飛,旋轉著倒射而回。他伸手接住,只覺輪上傳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震得他手臂痠麻,胸口一陣氣血翻湧,竟不由自主地“噔噔噔”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腳印,嘴角已滲出血絲。
月蘭朵雅更是嬌軀劇顫,若非被金輪法王死死拉著,怕是剛剛就已經死於非命。她俏臉煞白,只覺眼前空氣彷彿化作了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壓得她呼吸困難,內力運轉都變得艱澀無比。
“這、這是甚麼……”月蘭朵雅聲音發顫。
金輪法王死死盯著場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是‘場’!十二個人的內力、氣血、精神,被某種邪法強行熔鑄為一體,形成了一個……領域!”
領域。
這個詞在武林中只存在於傳說。據說只有將某種武功練到極致,或者多人以特殊陣法將氣息徹底融合,才可能形成類似“場”的領域。在此領域內,施術者如同神靈,掌控一切。外人難入,內敵難出。
而此刻,十二星宿煉神大陣形成的領域,恰好將尹志平和小龍女困在核心。
可詭異的是——身處陣中的兩人,竟沒有受到任何波及。
不,不是沒有波及。
就在十二人落地成陣的同一時間,尹志平和小龍女已經動了。
小龍女的反應快如閃電。在十二人撲下的瞬間,她已本能地察覺到致命的危機,君子劍與淑女劍同時出鞘,化作兩道交錯的流光,一左一右斬向正前方的丘處機與王處一!劍招凌厲,蘊含了玉女素心劍法的精髓,速度快到極致,劍鋒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尹志平雖重傷之軀,可戰鬥本能早已融入骨髓。他怒吼一聲,將殘存的所有力量盡數灌注於玄鐵雙鞭,雙鞭如兩條怒龍,一上一下砸向側翼的劉處玄與郝大通!這一擊毫無花巧,純粹是畢生功力所聚,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
兩劍、雙鞭,幾乎同時命中目標——至少,在尹志平和小龍女的感知中,是這樣。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兩人瞳孔同時驟縮。
劍鋒,在距離丘處機、王處一胸口還有三尺時,忽然停住了。
一道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牆”,突兀地出現在劍鋒之前。那牆無形無質,卻堅韌得超乎想象。君子劍、淑女劍鋒利的劍尖刺在牆上,竟發出“叮叮”兩聲輕響,如同刺中了最堅硬的玄鐵。
然後,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從牆上傳來。
“嗡……”
劍身劇震。
小龍女只覺雙腕一麻,一股詭異的力量順著劍身逆衝而上,竟將她灌注在劍上的內力盡數反彈回來!她悶哼一聲,嬌軀微晃,連退兩步才化解掉這股反震之力,絕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容。
尹志平那邊更慘。
玄鐵雙鞭砸在“牆”上,發出“鐺鐺”兩聲悶響。然後,那股反彈之力如同被積蓄了許久的洪水,轟然爆發!尹志平當場“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倒退,小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這……怎麼可能……”尹志平咳著血,死死盯著前方。
三尺。
那道無形的牆,距離最近的丘處機,正好三尺。
而丘處機等人,從始至終,連動都沒動一下。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彷彿剛才那致命的兩劍雙鞭,不過是拂面的微風。
“咯咯咯……”
虞正南發出了得意而扭曲的怪笑,額頭青筋暴起,顯然維持此陣對他也是巨大的負擔。可他眼中的快意與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如何?尹志平,小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