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正南的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一種病態的得意與瘋狂。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顯然維持這“十二星宿煉神大陣”對他也是極大的負擔。
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陣中搖搖欲墜的尹志平和小龍女,滿是扭曲的快意。
虞正南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沒見過吧?三尺氣牆,真氣化形——傳說中只有將內功練到登峰造極之境,才能做到的真氣外放、凝氣成牆!想不到吧?我虞家秘傳的‘十二星宿煉神大陣’,竟能強行將這十二人的內力、氣血、精神熔鑄為一,重現這等傳說中的境界!”
尹志平咳出一口淤血,左手拄著玄鐵鞭,右手死死按著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已經流得太多,眼前陣陣發黑,呼吸每一次都帶著破碎內臟的劇痛。
可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的,清明。
在剛才與那“三尺氣牆”碰撞的瞬間,在那股排山倒海的反震之力衝入體內的剎那——彷彿有甚麼屏障被打破了。
那並非李聖經“定魂術”所化的無形枷鎖,更像是一層隔絕了他“本我”與“此世經歷”的脆弱蛋殼。
術法本就有時限,四十九日之期將滿,效力早已鬆動。更何況這段時間,他歷經連番惡戰,心神時刻處在高壓之下,大腦早已被錘鍊、逼迫到了極致。
此刻,在這能碾碎鋼鐵、凍結靈魂的陣法巨力與瀕死危機的雙重刺激下,那最後一層阻隔,終於“咔嚓”一聲,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繼而徹底粉碎!
“轟——!”
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又似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尋到出口的火山熔岩,瘋狂地、蠻橫地衝垮了一切阻礙,湧入他的腦海,與“此世”的經歷劇烈碰撞、交融、重組!
古墓外,月華,青草,被點穴的白色身影,自己蒙著眼顫抖靠近的手,混合著悔恨、恐懼與一絲扭曲迷戀的初次……
重陽宮中,小龍女持劍追殺時眼中的冰冷與痛苦……嵩山長生冢,李聖經用“定魂術”洗去自己記憶時執著與無奈……
還有更早、更早的,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尹志平”的記憶——那些關於《神鵰俠侶》的故事,關於眼前這個白衣女子悲歡離合的一生,關於自己這個角色原本那可悲、可恨、又可嘆的結局……
全都,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不僅僅是“尹志平”,更是一個知曉這個世界“劇情”的穿越者。
那些曾經模糊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碎片,此刻如同被颶風捲起的書頁,在腦海中瘋狂翻湧、重組、清晰——
系統……約束……不能影響主線……
自己一直在試圖掙扎,在這鐵則的縫隙間尋找生機。甚至為了應對終南山這一劫,暗中做了諸多準備,埋下了連自己都可能遺忘的後手。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最大的變數,竟是李聖經,她讓他徹底忘記了“自己是誰”、“知道甚麼”、“準備了甚麼”。
直到此刻,身陷死局,命懸一線,在極致的痛苦與瀕死的刺激下,那道冰冷的枷鎖才終於鬆動、碎裂。
是宿命,還是系統精心的算計?
讓他渾渾噩噩地踏入必死之局,又在最後時刻歸還記憶,或許……這本身也是“命運修正”的一部分?
濃烈的血腥味湧入鼻腔,胸膛的劇痛灼燒著神經,遠處龍兒在劍氣風暴中孤身血戰的身影刺痛雙眼……所有的感知如此真實而慘烈。
這不是書中的故事,這是他的現在,他的戰場,他誓死也要扭轉的結局!
無論背後是宿命,還是那該死的系統,他尹志平,絕不會就此認命!
虞正南正全力操控陣法,忽然心頭警兆大作!他駭然側目,只見本應氣若游絲的尹志平,周身竟騰起一層稀薄卻凝而不散的血霧!
其衰敗氣機如枯木逢春,驟然勃發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生機與鋒芒。
“這…這怎麼可能?!”虞正南瞳孔驟縮,這不合常理的詭異變化,令掌控全域性的他首次感到一陣刺骨寒意。
此刻,尹志平腦海中,那屬於前世、屬於“穿越者”的、關於《天龍八部》、關於掃地僧、關於三尺氣牆、關於武俠體系強弱變遷的龐雜記憶,如同被點燃的火藥庫,轟然炸開,與此刻瀕死絕境的感知劇烈碰撞,迸發出靈感的火花!
掃地僧……那疑似楊家將楊五郎化身的少林無名老僧,憑易筋經與畢生佛道修為,方能真氣外放,凝成三尺氣牆,硬撼蕭峰、慕容復等當世絕頂高手而不敗。那是內功修為臻至“入神坐照”之境的體現,是將內力錘鍊到近乎“實質”、與天地元氣隱隱共鳴的玄妙境界。
可那是《天龍》時代!在那個武學盛世,內功外放、凝氣成罡雖也罕見,但並非無跡可尋。段譽的六脈神劍,更是將無形劍氣化於指端,隔空傷人,神乎其技。
而如今,是《神鵰》時代。武道整體式微,高手更重招式精妙與內力深厚,真氣外放已屬難得,遑論凝成如此堅韌渾圓、能同時抵禦小龍女神兵利劍與自己搏命重擊的“三尺氣牆”?
虞正南如何做到的?僅僅靠這邪門的“十二星宿煉神大陣”,強行將十二人內力、氣血、精神熔鑄?
是了!尹志平眼中精光爆閃。這陣法,原理上竟與段譽被動吸來的那些龐雜內力有異曲同工之“弊”!段譽身負數大高手內力,總量駭人,卻因不會運用、屬性衝突而時靈時不靈,全靠“凌波微步”和“六脈神劍”這等頂級武學勉強駕馭。
眼前這十二人,被“牽魂引”強行激發潛能、熔鑄氣息,看似一體,實則仍是十二個獨立個體,不過是靠邪術與陣法維繫著脆弱的平衡,將十二股龐大卻未必同源、甚至互相沖突的力量強行捏合在一起,模擬出“真氣化形”的效果!
這“三尺氣牆”,絕非掃地僧那等自身修為圓融無礙、由內而外、渾然天成的“領域”。它更像一個被十二人共同支撐起來的、佈滿裂縫的“雞蛋殼”!看似堅固,實則……
“此陣看似沒有弱點,實則只要專攻一點!”尹志平嘶啞的聲音,如同受傷孤狼的嚎叫,猛然響起,壓過了廣場上的肅殺與虞正南的怪笑。
他這話,既是對陣外焦急萬分的月蘭朵雅、金輪法王所說,更是對身旁持劍而立、眼神驚疑不定的小龍女所言。
“任憑那氣牆多麼厲害,要抵擋攻擊,就需凝聚更多力量於受擊之處!而這樣一來,陣法流轉之間,必有其力所不及的另一處方位,會露出破綻!此陣運轉,全靠虞正南居中排程維繫,他便是陣眼,也是最弱的一環!”
他語速極快,死死掃過圍困他們的十二人,尤其是虞正南那因維持陣法而青筋暴跳、眼神瘋狂卻又隱含一絲虛浮的面容。
小龍女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尹志平側臉上。看著他蒼白的臉頰因激動而泛起病態潮紅,看著他那雙驟然變得深邃、銳利、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他說話時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一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彷彿歷經滄桑的智慧。
是他……他回來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卻又無比清晰地撞入小龍女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瞬間湧上心頭,可為甚麼,更亂了?
陣外,月蘭朵雅與金輪法王聽到尹志平的話,精神一振。
“攻其一點,必露破綻!大師,我們上!”月蘭朵雅嬌叱一聲,強壓內傷,再次將“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催動,玉掌翻飛,帶著森然寒氣,集中全力轟向距離她最近的、背對著陣外的虞正南後心!
金輪法王亦是大吼一聲,將龍象般若功催至十成,金輪銀輪脫手飛出,化作一金一銀兩道死亡旋風,不再分散攻擊,而是旋轉交錯,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撞向虞正南的另一側的瀟湘子!
“砰砰!鐺鐺——!”
悶響與金鐵交鳴再次炸開。月蘭朵雅的掌力、金輪法王的飛輪,再次被那無形的“三尺氣牆”穩穩擋住,震波盪漾,卻依舊無法破開。
虞正南狂笑:“沒用的!螻蟻撼樹,可笑不自量!此陣已成,內外一體,除非你們有四位五絕高手同時全力攻擊一點,否則休想撼動分毫!而等你們找到四位五絕,裡面這兩個,早就被煉成灰了!哈哈哈!”
他說的沒錯。這天罡北斗陣若全盛,相當於四十九位一流高手合力。
而這“十二星宿煉神大陣”,威力更在其上,粗略估算,足以媲美百位一流高手結陣!
月蘭朵雅、金輪法王雖是五絕初期,卻也遠遠達不到“四位五絕同時全力攻擊一點”的強度缺口。
“讓開!讓老頑童來試試!”
一聲怪叫,老頑童在趙志敬的攙扶下,踉蹌趕到。他內傷未愈,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戰意熊熊。方才他一掌擊飛攔路的李志常,這才制止了全真教的內亂。
此刻聽尹志平點破關竅,又見月蘭朵雅二人無功而返,好勝心起,不顧傷勢,便要上前。
“師叔祖,您的傷……”李志常此刻已幡然悔悟,又見老頑童如此模樣,忍不住出言。
“傷個屁!老子還沒死呢!”老頑童一把推開趙志敬,深吸一口氣,將《九陰真經》總綱心法運轉,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身形一晃,已來到陣前。
他沒有立刻出手,而是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著那十二人,尤其是他們之間氣息流轉的細微變化。他武功已臻化境,眼力毒辣,很快也看出了些門道。
“果然……這龜殼雖然硬,但氣息流轉之間,確有滯澀。尤其那虞老鬼,是陣眼,也是破綻所在,可他身邊那幾個傢伙的氣機最強,顯然是把他當成重點保護物件……”老頑童喃喃自語,忽然眼睛一亮,“尹小子說得對!越是這樣,咱們越得聯手!”
老頑童深知“單絲不成線,獨木難成林”的道理,這十二人氣血交融、內力互濟,已非尋常手段可破。
“月兒,法王,助我一臂之力!”
月蘭朵雅與金輪法王先是一愣,隨即明悟——這是要以老頑童為樞紐,將三人內力暫時貫通合一,集中轟擊一點!雖不及天罡北斗陣那般精妙圓融,但在老頑童這等高手居中調和之下,足以爆發出遠超三人簡單相加的威力!
“好!”兩人同時低喝,如之前那般將自身真氣源源不斷灌入老頑童體內。月蘭朵雅的“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內力精純綿長,金輪法王的“龍象般若功”剛猛霸道,老頑童則以《九陰真經》總綱心法調和轉化,三股性質迥異卻同樣浩大的內力在他體內短暫匯流!
“嗡——!”
老頑童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如同實質般的磅礴氣勢轟然升騰!他原本略顯佝僂的身軀挺得筆直,滿頭白髮根根豎起,雙目精光暴射,鬚髮戟張,如同怒目金剛!
“給我——破!”
老頑童鬚髮戟張,暴喝如雷,身形微微後挫,將周身蓄積的、融合了三股五絕級別內力的恐怖力量盡數貫注於雙掌,隨即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弓弦猛然釋放,雙掌化作兩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氣柱,帶著撕裂耳膜的尖嘯,悍然轟向虞正南後心!
這一擊,毫無花巧,純粹是力量的極致宣洩,是老頑童畢生修為、加上月蘭朵雅與金輪法王傾力相助的巔峰合擊!氣柱所過之處,空氣被排擠得發出噼啪爆響,地面青石板寸寸龜裂、翻卷!
虞正南此刻的感受,堪稱冰火兩重天。他背後承受著老頑童三人合力的狂轟濫炸,那融合了《九陰真經》、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龍象般若功的沛然巨力,如同三座不斷碾壓而來的山峰,逼迫他不得不將絕大部分心神與陣法力量調動至後背,由蒙古三傑與霍都、達爾巴五人協助,死死頂住那寸寸逼近的淡金色氣柱。
與此同時,他心神的前方,還需維繫對尹志平與小龍女的壓制。他不敢將全真五子與那神秘黑衣女子的力量也調去防守,因為陣內的這兩人給他的威脅感,竟絲毫不亞於陣外的三個五絕高手!
尤其是尹志平,明明已是油盡燈枯,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總在他陣法流轉的微妙間隙逡巡,彷彿一條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如此一來,虞正南不得不分心二用,如同在走兩根搖搖欲墜的鋼絲。“為甚麼?!這尹志平到底是甚麼怪物?!”虞正南心中瘋狂吶喊,一股混雜著憤怒、驚懼與強烈不解的邪火在他胸中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