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重歸寂靜,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兀自跳動。
黑袍女子靜靜立在燈影中,望著牆上的《道德經》拓本,許久,許久。她緩緩抬手,輕撫自己的面紗,指尖在布料上停留片刻,最終頹然垂下。
“姐姐……”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若在天有靈,可會怪我?”
無人應答。
只有牆上那行王重陽手書的“道可道,非常道”,在燈光下泛著溫潤而冷漠的光。
虞正南衝出密室時,李志常正帶著數十名弟子在三清殿前嚴陣以待。
“虞先生!那妖女已闖入後殿,我們……”李志常話未說完,便被虞正南一把推開。
“讓開!所有人退到殿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三清殿半步!”虞正南嘶聲厲吼,眼中佈滿血絲,狀若瘋魔。
李志常被他這副模樣嚇住了,下意識後退兩步:“可、可那妖女……”
“她自有人對付!”虞正南獰笑一聲,不再理會他,攥著骨笛踉蹌衝入三清殿正殿,反手“轟”地關上厚重的殿門,從內落下門閂。
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神龕前的長明燈,以及從高窗透下的天光,勉強照亮這空曠而肅穆的空間。三清神像巍然高坐,垂目俯視,彷彿在冷漠地注視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虞正南背靠殿門,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支蒼白骨笛,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
“成敗……在此一舉!”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骨笛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鮮血並未順著笛身滑落,反而如同被海綿吸收般,瞬間滲入骨笛內部。
笛身上那些天然的血色紋路驟然亮起,泛起妖異的紅光,彷彿有生命般在笛身表面緩緩流動。
虞正南將骨笛湊到唇邊,運起殘存的內力,吹奏——
沒有聲音。
至少,普通人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若有修為達到一定境界的武者在此,必能感覺到——一股極其詭異、彷彿能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波動”,正以骨笛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聲音,而是一種介於“次聲”與“精神衝擊”之間的特殊頻率。
尋常獅吼功之類音波武學,是以高頻震盪傷敵肺腑、震駭心神;而這骨笛發出的“無聲之音”,卻是直接作用於人體最細微的經脈、氣血,乃至……潛藏的生命本源。
這才是真正的虞家秘傳——《牽魂引》!
此術脫胎於上古巫祝祭祀之樂,經虞家千年鑽研改良,已成一門極其陰毒詭異的精神秘法。
尋常人聞之,只會覺得胸悶氣短、心煩意亂;但若輔以特定的藥物控制、精神暗示,便能如操縱提線木偶般,控制他人心神,甚至……強行激發其生命潛能,使其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遠超平時的戰力,代價則是燃燒壽元,甚至油盡燈枯。
而此刻,虞正南吹奏的,正是《魂引》中最禁忌的一章——“焚血篇”!
無聲的波動穿透殿牆,越過宮宇,如無形的潮水般漫過後山,湧向那片剛剛結束慘烈戰鬥的空地……
後山,空地。
老頑童正盤膝坐在地上,運功調息。他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顯然剛才與天罡北斗陣的內力比拼消耗巨大,甚至還受了不輕的內傷。
趙志敬則一瘸一拐地在周圍巡視,不時警惕地看向地上橫七豎八昏迷的七人——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以及霍都、達爾巴。
這七人此刻皆是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尤其全真五子,嘴角、衣襟上滿是已凝固的暗紅血漬,顯然受傷極重。按理說,沒有三五個月的精心調養,絕無可能恢復行動能力。
“師叔祖,您說……咱們要不要先把他們捆起來?”趙志敬湊到老頑童身邊,壓低聲音道,“雖說他們現在昏迷不醒,可萬一待會兒虞家再來人,或者他們自己醒了……”
“捆甚麼捆!”老頑童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他們是你師傅師伯!還有金輪法王的徒弟!現在重傷昏迷,你還想落井下石?有沒有點同門之誼、江湖道義?”
趙志敬被噎得說不出話,心裡嘀咕:同門之誼?剛才他們結成天罡北斗陣往死裡打咱們的時候,可沒見講甚麼同門之誼……
但他不敢頂嘴,只能訕訕退開,繼續巡邏。只是心裡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總覺得有甚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而就在這時——
老頑童猛地睜眼,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不好!”
他厲喝一聲,霍然站起,動作之猛牽動內傷,讓他忍不住咳出一口淤血。但他顧不得擦拭,死死盯著地上昏迷的七人,臉上第一次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師叔祖,怎麼了?”趙志敬被嚇了一跳。
“地下……不,是空氣裡……有甚麼東西……”老頑童聲音發乾,渾身汗毛倒豎。他修為已臻五絕巔峰,靈覺敏銳遠超常人,此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無質、卻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詭異波動,正從重陽宮方向瀰漫而來!
那波動彷彿能直接穿透血肉,作用在生命最深處,讓他丹田內的真氣都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沸騰!
幾乎就在老頑童察覺異狀的同一時間——
地上,丘處機的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霍都、達爾巴……七人,接二連三地開始顫抖!起初只是輕微的痙攣,但不過兩三息間,就變成了劇烈的、彷彿癲癇發作般的全身抽搐!
“他、他們怎麼了?!”趙志敬駭然倒退,腿傷讓他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老頑童臉色鐵青,二話不說,身形如電撲向最近的丘處機,一指疾點其胸前“膻中穴”,想以內力鎮住其體內暴走的氣血。
然而手指甫一接觸丘處機體表,老頑童便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被一股狂暴無匹的反震之力彈開,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指間竟已滲出鮮血!
“怎麼可能?!”老頑童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指。他剛才那一指雖未用全力,但也蘊含了五絕級別的精純內力,足以鎮壓當世絕大多數高手的真氣暴走。
可丘處機體內的那股力量……簡直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霸道、混亂、充滿了毀滅性的氣息,更隱隱帶著一股非人的瘋狂!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地上抽搐的七人,忽然同時停止了顫抖。
然後,在趙志敬見鬼般的目光中,他們……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的,站了起來。
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的木偶,動作僵硬、機械,卻穩穩地站直了身體。
七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死魚,瞳孔深處卻泛著一種詭異的、彷彿燃燒著幽綠火焰般的暗紅色光澤。
他們的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慘白髮青,皮下血管卻反常地暴起,呈現一種不祥的紫黑色,在慘白的面板下如蚯蚓般蠕動。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氣息——原本因重傷而奄奄一息、幾乎感覺不到的內力波動,此刻卻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爆發!
七股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意味的氣勢沖天而起,竟比他們全盛時期還要強上三分!
但這強大,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那根本不是活人應有的氣息,而是……燃燒生命、透支一切換來的,迴光返照般的瘋狂!
“傀、傀儡?”趙志敬牙齒都在打顫,下意識就想施展遁地術往土裡鑽。可不知是太過恐懼還是腿傷影響,他連運了三次氣,遁地術竟都沒能使出來。
而就在他嘗試遁地的這幾息間——
站起的七人,齊齊轉頭,空洞的目光鎖定在老頑童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七人腳下同時一動,竟在瞬間完成了移形換位,隱隱結成陣勢——正是天罡北斗陣的起手式!
“還來?!”老頑童又驚又怒,想也不想,雙掌一錯,一招蘊含了“空明拳”真意的掌力轟然推出,直取居中的丘處機!
他想得很清楚:擒賊先擒王。丘處機是七人中修為最高者,也是天罡北斗陣的陣眼。只要先擊潰他,陣法自破。
然而——
掌力及體的剎那,丘正機竟不閃不避,同樣一掌拍出!掌風呼嘯,竟比之前內力比拼時還要剛猛三分!更可怕的是,在他出掌的同時,左右兩側的王處一、劉處玄已鬼魅般切入,三股掌力瞬間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洪流,硬撼老頑童的空明掌勁!
“砰——!!!”
震耳欲聾的爆響中,老頑童“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重重撞在一棵古松樹幹上,將那合抱粗的樹幹都撞得裂開道道縫隙!
“師叔祖!”趙志敬駭然驚呼。
老頑童癱在樹下,又連吐兩口淤血,臉色已從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他掙扎著想站起,卻發現渾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劇痛,丹田內真氣亂竄,竟一時提不起半分力氣。
“不、不可能……”他死死盯著那七人,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方才那一擊,對方三人合力,掌力之強竟比之前七人組成完整天罡北斗陣時還要霸道!這絕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而是某種……將七人內力、生命力強行熔鑄成一體的邪法!
而那七人,在一掌擊飛老頑童後,竟看都不看他一眼,齊齊轉身,邁著僵硬而迅捷的步伐,朝著重陽宮方向疾奔而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後拖出七道模糊的殘影!
“他們……要去重陽宮……”老頑童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虞正南逃回了重陽宮,小龍女追去了,尹志平肯定也跟去了……現在這七個被煉成殺戮傀儡的高手再趕過去……
“快……快追!”老頑童掙扎著爬起,卻因內傷過重,又踉蹌坐倒。
趙志敬連滾爬爬地過來扶他,哭喪著臉:“師叔祖,您、您都這樣了,還追甚麼啊!讓他們打去唄,咱們……”
“放屁!”老頑童破口大罵,又是一口血咳出來,“尹小子和龍丫頭有危險!快,揹我上去!快啊!”
趙志敬看著老頑童那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又想起剛才那七人恐怖的戰力,心裡一千一萬個不願意。重陽宮……那地方在李存孝墓的幻境裡,可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他打心底裡抗拒靠近那裡。
可老頑童死死抓著他的手臂,眼中那份焦急與決絕,讓他到嘴邊的推脫之詞又咽了回去。
最終,趙志敬一咬牙,一跺腳:“媽的!橫豎是個死!師叔祖,您抓緊了!”
他彎腰背起老頑童,也顧不得腿傷疼痛,運起全真輕功,一瘸一拐地朝著那七人消失的方向追去。只是速度嘛……比起那七個傀儡的殘影疾奔,慢了何止一籌。
老頑童伏在趙志敬背上,一邊強運內力調息壓制內傷,一邊死死盯著重陽宮方向,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慮。
他知道,真正的決戰……要開始了。
而此刻的尹志平和小龍女,對此還一無所知。
尹志平趕到三清殿時,胸前的傷口因劇烈奔行再度崩裂,鮮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順著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臉上血色盡褪,蒼白如紙,嘴唇因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紫色。
可他不敢停。
龍兒孤身追入重陽宮,此乃龍潭虎穴,虞正南陰險狡詐,必有後手。他必須跟上去,哪怕……哪怕只是提醒她一句,或者,在關鍵時刻,能為她擋下一劍。
踉蹌著衝過三清殿前的廣場,眼前的一幕讓尹志平瞳孔驟縮——
數十名全真弟子手持長劍,結成嚴密的劍陣,將通往三清殿正殿的臺階堵得水洩不通。而劍陣中央,那道白色身影正翩然舞劍,君子、淑女雙劍化作兩團清冷的流光,所過之處,弟子們手中長劍紛紛脫手,或腕間中劍,踉蹌退開。
是小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