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廢墟比三人想象中更荒蕪。放眼望去,盡是斷壁殘垣,破碎的瓦片散落一地,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原本應該是寺廟山門的位置,只剩下兩根斷裂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的西夏經文早已模糊不清,被歲月和戰火侵蝕得面目全非。
雜草從石縫中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鬼魅的低語。
“這哪裡像是寺廟,分明就是一片亂葬崗。”趙志敬皺著眉,用劍鞘撥開身前的雜草,語氣中帶著幾分失望,“拓跋烈真的會把據點設在這裡?”
殷乘風沒有說話,而是俯身蹲在地上,手指輕輕拂過一塊佈滿青苔的石板。他的指尖在石板邊緣摩挲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這塊石板有問題。”
尹志平和趙志敬連忙湊過去。只見這塊石板比周圍的石板略大一些,邊緣有細微的縫隙,縫隙中沒有雜草,顯然是被人移動過。殷乘風站起身,對著兩人使了個眼色:“幫忙抬起來。”
三人合力,將石板緩緩掀開。石板下面黑漆漆的洞口瞬間湧出一股潮溼的氣息,帶著泥土和黴味,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尹志平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吹亮後往下探了探——洞口下方約莫三尺處,有一級級石階,蜿蜒向下延伸,顯然是人工開鑿的通道。
“果然有暗道。”殷乘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明教當年被朝廷打壓時,也常在寺廟的地下修建密室,既能藏人,又能存放物資。這寺廟雖是西夏聖地,但蒙古人不屑於關注,正好用來做秘密據點。”
尹志平手持火摺子,率先跳了下去。石階陡峭而狹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火摺子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幾步遠的地方,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滲出細密的水珠,冰冷的觸感透過衣袍傳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殷乘風和趙志敬緊隨其後。三人沿著石階往下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通道突然變得寬闊起來。又走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寬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頂部鑲嵌著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藍光,將整個密室照亮。密室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殘破的西夏卷軸,上面繪製著繁複的圖案,像是地圖,又像是某種陣法。
角落裡堆放著幾個木箱,木箱已經腐朽,裡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布條。
而在密室的中央,赫然躺著一具乾癟的軀體——正是失蹤的林晚秋!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羅裙,裙襬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她的肌膚蠟黃如枯木,緊緊貼在骨頭上,彷彿全身的血肉都被抽乾,只剩下一副空殼。
以前明亮有神的雙眸,空洞圓瞪,眼眶裡凝著死前的驚恐,眼球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個小巧的針筒,正是她的獨門暗器“暴雨梨花針”,針筒裡的銀針已經空了,顯然是在死前掙扎著發射過。
“晚秋姑娘!”尹志平心中一痛,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早已沒了氣息。他又摸了摸她的脖頸,只剩下一片冰冷僵硬的觸感。
“又是這樣……”趙志敬站在一旁,聲音發顫,“和蘇姑娘一樣,都是被吸盡了內力和精血。這淫賊,簡直喪心病狂!”
殷乘風此刻心中最是憋悶難受。先前見林晚秋靈動機警,身手也利落,他心裡便對這小姑娘存了幾分好感,暗自想著日後若有機會,或許能夠結為伴侶。
可誰能料到,不過短短几日,她竟落得這般慘死的下場。此刻看著地上蜷縮的身影,下身一片刺目的血紅,顯然又是遭了那淫賊的毒手——不僅被吸乾了內力,連精血都未能倖免。
這般年輕鮮活的性命,就這麼被摧殘得面目全非,殷乘風只覺胸口堵得發慌,既憤怒又惋惜,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攥得發白。
尹志平皺著眉,仔細檢視了林晚秋的屍體,又看了看密室的四周:“奇怪,這裡沒有打鬥的痕跡,林姑娘似乎是被制服後才帶到這裡,然後被吸乾了內力。而且,密室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那淫賊是怎麼離開的?”
他的話音剛落,密室另一側忽然傳來爭執聲。三人對視一眼,當即放輕腳步,循著聲音悄然摸去,只見楚青嵐與靜空大師正對峙而立,氣氛已劍拔弩張。
楚青嵐穿著一身捕快服,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塵,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她的右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憤怒與委屈。
靜空大師則身披灰色僧袍,雙手合十,臉上卻沒有平日的慈悲,反而帶著幾分凝重與冷厲。
“是你們!”靜空大師見尹志平三人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沉聲道,“我來這裡的時候,就看到楚姑娘在屍體旁,還有一個人影從密室深處的暗門一閃而過,速度極快,我沒能追上。”
楚青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卻依舊倔強地反駁:“沒錯,我也看到了一個人影,但我沒看清他的樣貌!你不能憑空汙衊我哥哥!”
“汙衊?”靜空大師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那人影的身形與楚青硯極為相似,而且林猛莊主死於自己的暴雨梨花針,顯然是熟人作案。除了你們兄妹,還有誰能讓他毫無防備?你哥哥消失不見,你又出現在這裡,種種跡象都表明,你們兄妹與這樁案子脫不了干係!”
“我哥哥不是那樣的人!”楚青嵐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是朝廷捕快,一生正直,絕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你憑甚麼僅憑一個模糊的人影,就斷定是他?
“朝廷捕快?”靜空大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眼神銳利如刀,“你們口中的‘朝廷’,究竟象徵著漢人的江山,還是蒙古人的鐵蹄?”
楚青嵐聞言,眼眶瞬間泛紅,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鏗鏘:“我兄妹二人雖在蒙古人治下為官,心中卻始終記著要秉持正義!當初見蘇大人清廉正直,才甘願前來投奔,為這片土地效力已有三年。”
她抬手指向靜空大師,語氣添了幾分激動:“倒是大師你,不過是個外來的僧人,憑甚麼在此對我們指手畫腳?你又何曾真正見過我們為百姓做的事!”
靜空大師臉色一沉,雙手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緊,“是與不是,查過便知。”靜空大師看向尹志平三人,語氣嚴肅,“有三位道長見證,我今日便要將楚姑娘帶回衙門,在查清真相之前,需點了她的穴道,以防她逃脫或銷燬證據。”
楚青嵐看著尹志平三人,眼中滿是懇求。她知道,此刻只有他們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尹志平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看不透楚青嵐的眼神,是真的委屈,還是刻意偽裝?
殷乘風和趙志敬也沒有開口。他們也懷疑楚青硯,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也不能僅憑靜空大師的一面之詞,就定楚青嵐的罪。
可靜空大師的話並非沒有道理,這幾次命案,頭一個發現屍體的偏偏都是楚青嵐,巧合多了便成了疑點,如今她身上已纏上嫌疑。
尹志平沉聲道:“眼下情況特殊,你暫時不適合再參與查案,免得落人口實。後續事宜,我們另行商議。”
楚青嵐張了張嘴,見三人沒有反對,心中一涼,卻也知道反抗無用。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好,我跟你走。但我相信,哥哥是無辜的,真相總會水落石出。”
靜空大師走上前,伸出右手,指尖在楚青嵐的肩頭、腰間和膝蓋處輕輕一點。尹志平看得清楚,他點穴的手法極輕,只是封住了楚青嵐的內力經脈,並未傷及她的筋骨——楚青嵐雖不能運功,也無法使用輕功,卻依舊能行動自如,甚至可以正常行走。
“大師倒是手下留情。”尹志平心中暗道,對靜空大師的印象又深了幾分——看來這位大師雖懷疑楚青嵐,卻也不願冤枉好人。
不多時,衙役們趕到密室。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林晚秋的屍體抬走,又對密室進行了仔細搜查,卻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找到了一些殘破的西夏卷軸和空木箱。
五人一同返回知府衙門。蘇文清得知訊息後,坐在書房裡沉默了許久。他看著楚青嵐蒼白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楚姑娘,眼下的證據對你很不利——你哥哥失蹤,你出現在案發現場,還有靜空大師的證詞。但你放心,我定會查明真相,若你是冤枉的,我絕不姑息真兇,定會還你一個清白。”
楚青嵐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對著蘇文清深深一揖:“多謝蘇大人。我真的沒有幫助那個淫賊,而且我相信,我哥哥他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甚麼危險,才會失蹤的。”
蘇文清點了點頭,沒有為難楚青嵐,而是命人將她安置在衙門的客房,派兩名衙役看守,不許她離開,卻也沒有對她動刑。
尹志平三人離開書房,踏著深夜的涼月回到客棧。屋內燭火搖曳,映得三人臉色都沉鬱幾分,誰也沒有先開口。
白日裡的爭執、楚青嵐的眼淚、林晚秋慘死的模樣,還有靜空大師的詰問,全都堵在心頭。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就像此刻的心境,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壓抑,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依我看,就是楚青硯乾的!”趙志敬率先打破沉默,他坐在桌旁,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他用暴雨梨花針殺了林猛,又吸乾了林晚秋的內力,現在畏罪潛逃了!楚青嵐說不定就是幫兇,只是被靜空大師抓了現行,才裝作委屈的樣子!”
殷乘風靠在窗邊,點了點頭:“趙道長說得有道理。楚青硯的行蹤太過可疑,而且他與林猛相識,確實有機會偷襲。林晚秋的屍體出現在拓跋烈的秘密據點,說不定楚青硯早就和拓跋烈有勾結,甚至……復夏會的會長,就是楚青硯!”
尹志平坐在床沿,沒有說話。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的種種細節——林晚秋屍體旁的空針筒、密室深處的暗門、靜空大師點穴時的手下留情、楚青嵐眼中的委屈與倔強……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找不出具體的線索。
“好了,天色不早了,先歇息吧。”尹志平站起身,對著兩人說道,“明日還要繼續追查線索,養足精神要緊。”
殷乘風和趙志敬也不再多言,各自上床歇息。屋內的燭火被吹滅,陷入一片黑暗。
尹志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睡。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卻做起了噩夢。
夢中,他看到了小龍女。她被點了穴道,站在一片漆黑的密室中,白色的衣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的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臉上帶著幾分痛苦。一道黑手從黑暗中緩緩伸出,指甲泛著幽綠的毒光,朝著小龍女的臉頰摸去,帶著冰冷的寒意。
緊接著,畫面一轉,他又看到了凌飛燕。她被綁在一根石柱上,口中塞著布條,眼中滿是恐懼。
那道黑手再次出現,手中拿著一枚淬毒的銀針,緩緩靠近她的後腦,正是殺死林猛的那枚暴雨梨花針!
“不要!”尹志平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溼了衣衫。他喘著粗氣,心臟“砰砰”地跳著,彷彿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屋內,映出一片朦朧的光影。尹志平坐在床上,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林晚秋的暴雨梨花針是空的,說明她在死前發射過銀針。
可密室裡沒有任何銀針的痕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那枚銀針,究竟射向了誰?
還有楚青嵐,她出現在密室中,真的是巧合嗎?靜空大師說他看到了人影,可他每次看到人影的時候都是在黑暗的地方,他真的能夠確認就是楚青硯?
一個個疑點在尹志平的腦海中浮現,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好像,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