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點完頭,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就算自己心裡是那麼想的,對方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根本不合常理!
更關鍵的是,程建軍發現,在他點頭之後,黝黑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去,眼裡迅速浮起濃濃的厭惡。
程建軍感覺不妙,下意識想往後退。
可下一瞬,黝黑男已經一步上前,掄起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
一股大力襲來,程建軍踉蹌著向後倒去。
耳邊響起黝黑男憤怒的罵聲:
“好啊!”
“原來你就是那個陰險小人!”
“竟敢舉報韓師傅!”
“看我不抽死你!”
程建軍連退幾步,扶住門邊才站穩。
他捂著臉,愣了好一會兒,才指著黝黑男怒喊:“你瘋了嗎!憑甚麼打我!”
“打你?”
“我還要叫人把你抓起來!”
黝黑男還不解氣,扯開嗓子朝外面喊人。
程建軍徹底懵了。
這是甚麼情況?
保衛科不去查被舉報的人,反倒毆打舉報人?
太荒唐了!
但他突然回味起黝黑男剛才的話——他稱呼韓春明為“韓師傅”
,語氣裡滿是尊敬。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韓春明在廠裡混得這麼好?
才進廠不到一個月,連保衛科的人都向著他?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定是韓春明買通了這人!
程建軍心裡有了主意。
好,那就把事情鬧大!
他也扯著嗓子大喊:“救命啊!這還有沒有公理了!”
很快,保衛科湧進來一大群人。
有穿保衛科制服的,也有不少穿車間工裝的,像是從附近家屬區趕來的。
程建軍一看人多,頓時底氣足了。
“怎麼回事?”
一箇中年男人站了出來。
看他穿著和氣場,像是廠裡的領導,而且不是保衛科的人。
黝黑男剛要開口,程建軍搶先一步,捂著火辣辣的臉,怒氣衝衝地喊道:
“我要反映情況!”
“今天你們義利食品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不然明天一早,我就去公門告你們!”
中年男子盯著程建軍通紅的臉頰,聽他這麼一說,神情立刻凝重起來。
他轉向黝黑男子,厲聲問道:“小張!你立刻說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用他講!”
“我來說!”
程建軍擔心黝黑男子歪曲事實,搶著把經過說了一遍,還特別強調自己已經舉報了兩次,但保衛科始終沒有處理,他這才主動前來詢問,沒想到竟遭毆打。
聽聞此言,中年男子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是義利食品廠的銷售科長,在廠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向來厭惡工人小偷小摸的行為。
在廠務會上,他曾多次主張嚴厲整治這種內部偷竊,甚至建議一旦發現就立即開除。
由此可見他的態度。
此刻聽程建軍描述被舉報者的囂張行徑,他心中怒火中燒,對程建軍的舉報行為頗為讚賞。
但更讓他憤怒的是,保衛科不僅對兩次舉報置之不理,還在程建軍上門時動手打人。
他第一反應就是其中必有隱情。
這件事,必須嚴辦!
雖然他不是保衛科科長,但既然撞見了,就絕不能坐視不管。
“小張!”
中年男子對黝黑男怒喝道,“你們保衛科就是這樣辦事的嗎!”
“還是說……你和被舉報人串通好了,故意包庇他!”
見中年男子如此態度,程建軍心頭一喜。
黝黑男卻嚇得臉色大變,連連擺手:“文科長!絕對沒有!我沒有包庇誰!是他……他胡亂舉報!舉報內容不實!”
中年男子質問:“你憑甚麼說他舉報不實?你調查過了嗎?”
“我……”
黝黑男咬了咬牙,“我不用調查!因為他舉報的是小韓師傅!”
“韓師傅?”
中年男子一愣,“哪個小韓師傅?”
說完,他似乎想到甚麼,臉色驟變:“難道是維修科的小韓師傅?”
程建軍心裡咯噔一下,湧起不祥的預感。
黝黑男點了點頭:“是的!”
得到這個回答,銷售科科長的表情瞬間變了。
看向程建軍的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眼神驟冷,直直盯著程建軍:“是你舉報小韓師傅偷麵包?”
“你和他甚麼關係?”
雖然和韓春明接觸不多,
但他是袁廠長這邊的人,
知道韓春明在袁廠長眼裡是寶貴人才,
背景更是不一般,
連袁廠長都對他格外客氣。
更何況,今年銷售科原本眼看任務完不成,
韓春明改造了烘焙機後,
義利食品廠的產能大幅提升,
出貨量也明顯增加,
銷售額一下子就上來了。
不僅任務能順利完成,
還有望超額完成。
這對銷售科來說,是頭等好事。
全科上下都對韓春明心存感激。
單憑這一點,他這個銷售科長也堅決站在韓春明這邊。
更何況,韓春明每天帶麵包回去的事,
他是清楚內情的——
那是用麵包券換的。
至於小韓師傅為甚麼有那麼多面包券,
那是廠領導研究決定的特別獎勵。
眼前這人居然惡意舉報小韓師傅,
銷售科長實在難以接受。
被這麼一問,程建軍整個人都懵了,
腦子裡嗡嗡作響。
連這位科長都如此維護韓春明,
一聽是他,臉色就變了。
程建軍還注意到,
不只是科長,
圍觀的人也紛紛對他指指點點,
言語中都是不滿和責備。
聽得出,
大家對韓春明都非常敬重。
這絕不是包庇,
只能說明韓春明值得他們這樣對待,
而且他拿麵包是光明正大的!
可程建軍想不通:
韓春明才進廠多久啊?
他腦子一片空白,答不上來。
這時,保衛科那位面板黝黑的男子開口了:
“他叫程建軍。”
“第一次舉報小韓師傅後,”
“我跟小韓師傅提過有人舉報他,”
“小韓師傅想都沒想就說肯定是他。”
“聽小韓師傅的意思,這人是個典型的陰險小人,就愛背後耍手段。”
“所以……”
“我剛剛聽他又來舉報,氣不過,就給了他一巴掌。”
話音一落,
銷售科長立刻拍手高聲道:“打得好!”
其他人也跟著喊:
“就該扇他!”
“敢汙衊我們小韓師傅!”
“不知道小韓師傅是廠裡的英雄嗎?”
“還偷麵包?小韓師傅用得著偷嗎!”
“這種小人,就該抽他耳光,讓他沒臉見人!”
現場頓時一片鬨鬧。
程建軍愣愣地聽完那群人的叫嚷。
直到此刻,就算他再不願面對現實,也不得不承認——韓春明在義利食品廠混得確實很好,好得超出他的想象。
眼看圍觀起鬨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撿起地上的爛菜葉和雞蛋殼,程建軍感覺不妙,抱著頭就往外衝。
他才跑出幾步,“嘩啦”
一聲,一盆水迎面潑來,把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他剛想開口,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鼻而來,像是泡過死魚的臭水。
程建軍一陣反胃,差點吐出來。
他狠狠瞪向那個端盆子的人。
“哎呀!”
那人攤手裝無辜,“你這人亂跑甚麼啊?擋著我倒水了!”
話裡聽不出半點歉意,反倒像是要怪程建軍礙事。
要放在平時,程建軍肯定要跟他理論到底,鬧到治安局也不罷休。
但眼下這情形,他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裡咽,抱著頭繼續往外狂奔。
“啪!啪!砰!”
見他跑,那些人還不放過,爛菜葉和臭雞蛋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程建軍左躲右閃,狼狽不堪,可根本躲不開那麼多人一起扔。
等他跑遠,身上已經掛滿菜葉和蛋殼渣,還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他驚慌失措,想也不想就朝家裡瘋跑。
這一路上,行人見他都像見瘋子一樣躲開。
快到洋辣子衚衕時,治安隊的人正好撞見他。
那年頭,為了維護治安,四九城設了專門的收容所,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精神異常者。
治安隊一看他這副模樣,前後圍堵,把他抓住,直接送進了收容所。
程建軍一路大喊“我不是瘋子”
,可誰信呢?有幾個瘋子會承認自己瘋了?
他這副樣子,神情激動,渾身髒臭,簡直就像個真瘋子。
進了收容所,他再怎麼叫嚷也沒用。
為了讓他安靜,工作人員甚至動用了電擊。
幾次下來,程建軍學乖了,終於冷靜下來。
他想好好解釋,解開誤會,可收容所人手少,沒人理他。
和他關在一起的幾個瘋癲人還總來糾纏。
程建軍一邊應付他們,一邊繼續呼喊,幾乎崩潰地熬過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事情才出現轉機。
原來程父程母一直沒等到兒子回家,趕緊去鋼琴廠打聽,也沒找到人。
這可把人急壞了!
在院子裡找了個遍也沒找到人。
後來衚衕裡的一戶人家說見過治安隊帶走程建軍,當時只覺得有點像,沒敢確定。
現在聽人一說,才肯定那就是程建軍。
程父程母知道後,趕緊跑到了收容所,把程建軍接了出來。
人是出來了,可程建軍整個人變得神神叨叨、瘋瘋癲癲的。